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84)+番外
昨夜那场饯行宴上剩余的马奶酒残香还沾在将士们未及换洗的衣袍上,曹勇托着新换的刀鞘,丁阿六攥着那罐茶花蜜渍枸杞,茶玉英将猎刀往背后一插,与萧继业并肩立在营门目送御驾远去。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正是那位送千层底布鞋的老妇人。她手中还拿着另一双新纳好的布鞋,比昨天那双略大些,以靛蓝布面缝就,针脚细密而匀停。
她将布鞋塞进何安手里,仰着脸对他说——“这双是给陛下的。你告诉他,我老妇人的眼睛不好,鞋底纳得粗些,莫要嫌弃。”
何安接过那双布鞋,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猛地抬起袖口重重地蹭了一把脸。
“好,老奴一定交给陛下。”
他将布鞋捧入御辇,双手呈与沈修凌。沈修凌接过布鞋,低头看着鞋底上那一针一线纳出的纹路,沉默良久。然后将布鞋轻轻搁在膝上,对何安道——“记在四角账上。朔州城西,裁缝铺,无名氏,布鞋一双。”
“是,陛下。”
御驾缓缓驶过朔州城门。魏国忠率留守驻军列阵于城门外,老将军以陌刀拄地,甲胄上结着今晨新凝的霜花。他身后那面朔州城头的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御辇上的旗帜遥遥相对。
沈修凌掀开车帘,望见老将军须发皆白的身影,忽然从御辇上下来,走到魏国忠面前,亲手将他搀起来。“魏卿,朔州交给你,朕放心。”
魏国忠将陌刀往地上一顿,以军礼回了一句——“臣替朔州守城,城在人在。”
沈修凌点点头,翻身上马。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叶昭仪将最后一封密信以火漆封口,交与青禾——信是给禁军左营暂代统领裴长靖在京中留守的副手,命他率亲信沿途暗中接应御驾。
她立在廊下望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对青禾道:“此去虽已休兵,但赫赤忽尔残部尚未全部清剿,凉州扣押的北狄商队中不排除仍有青狼旧日安插的暗桩。”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已拆下不知多少回的老玉平安扣,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放回原处,语气依旧温和平稳:“陛下归京,沿途驿站已提前三日清了道。你让裴副统领挑百十个青狼坡上使过旧刀的兵,换上便装,远远跟着御驾——不亮腰牌,不露身份。等御驾过了宣府,再来回我。”
青禾接过密信,将信函以布袱裹好,快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快马。
叶昭仪独自站在廊下,那张素日温婉而从容的面上映着微微泛黄的梧桐日影,指尖将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随即转身走回药案前重新提起朱笔,在太医院新呈的脉案上写下——
“九月十二,御驾自朔州启程。沿途平安。”
第98章 王师奏凯万民空巷,帝迎十里荣归故乡(下)
九月十八,御驾抵京。
消息在三日之前便由通政司以快马传遍京城九门,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这几日口耳相传的也全都是同一桩事——
天子亲征,朔州大捷,北狄可汗签了永世修好盟约,牧帅以不满千人的新军扛住两万骑兵,大衍男儿勇猛破军,天子边关苦地亲手射杀青狼!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每回说到“牧帅孤军深入”此段,便会有听客将铜钱雨点般掷上台。更有那好事者将御史台弹劾牧欺尘的旧折子誊本从六科廊房的公告板上揭下来,与通政司最新明发的四角账军粮清册并排贴在一处,以浓墨在旁批了三个大字——“脸疼否?”
京城百姓自发拥至朱雀门外,从寅时起便有人提着灯笼占位置。
卖馄饨的小贩将担子歇在街边,把最后一碗热汤舀给了一个从朔州流落至此的老兵遗孤。
那孩子端碗时烫了手指,却只顾仰头望着城门方向,高声说着他要看看那个替爹爹报仇的陛下长什么样。
卯时初刻,朱雀门城楼上响起第一声号炮,整条朱雀长街两侧人山人海,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齐刷刷推开,有人从窗中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被举起来的孩子手中都攥着一枝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的桂花,早开的丹桂虽已谢了大半,余香仍被晨风裹着飘过整条长街。
这日天气晴好,秋阳温煦,将朱雀门上的铜钉映得粒粒生辉。文武百官在孙承宗率领下于朱雀门外列队跪迎。
老尚书跪在最前排,花白的头颅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他身侧跪着崔衍之与刚从登州水师赶回来的周祚昌,再往后便是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乌泱泱一片朱紫朝服铺满了整座丹墀。
孙承宗侧身后跪着的是已告病数月又被沈修凌一道旨意拎回来的马文庆。马文庆也正跪在百官队列中,将笏板高举过顶遮住了大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