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3)+番外
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龙纹皂靴踩在雨后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何安小跑着跟上去,拂尘在晨风中摇摇摆摆。
牧欺尘在空无一人的内殿中站了很久。晨光从窗棂间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殿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是秋月。
她端着食盒走进来,见牧欺尘站在殿中央发呆,便将食盒放在案上,轻声道:“美人,陛下让奴婢送来的早膳。陛下说,美人守了一夜,定然饿了。”
她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并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馄饨皮薄如纸,馅料隐约可见,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陛下还说,”秋月的声音微微一顿,“馄饨是御膳房现包的,不是昨夜剩的。让美人趁热吃。”
牧欺尘走到案边坐下来,看着那碗馄饨。汤面微微晃动,葱花在热气中轻轻翻滚。
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只送入口中。馅料是鲜肉的,剁得很细,掺了一点点姜末,鲜而不腻。他又舀了一只,又舀了一只。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他端起碗,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站起身来,大步向殿外走去。
秋月在后面追着问:“美人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太液池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宫阙楼阁揉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影。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振翅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烁着虹彩。
他穿过太和殿西侧的廊道时,早朝尚未散。殿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出朝臣奏事的声音,以及沈修凌偶尔的应答。
他的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片刻。沈修凌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想是低热未退的缘由,却依旧条理清晰,字字沉稳,不见半分倦态。
牧欺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他一路走回了长乐宫,径直走进寝殿,在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深处拖出一只藤编的小箱。
秋月从未见过这只箱子。那是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入宫那日便塞在床底,从未打开过。
箱子不大,藤条已微微泛黄,边角处磨出了毛刺,显是有些年头了。锁扣是一枚小小的铜锁,已生了绿色的铜锈。
牧欺尘没有开锁。他从领口拽出那枚奔狼玉佩,将玉佩背面的一处凸起对准铜锁的锁孔,轻轻一旋。咔嗒一声,锁便开了。
秋月顿觉奇妙。
箱盖掀开。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一截红绳穿着的狼牙,一朵干枯的、压得扁扁的、颜色已褪成褐色的杏花。
牧欺尘拿起那本手抄册子,翻开。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用汉文写着:《朔州杏花糕制法》。
字迹工整而温柔,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那是阿妈的字。她在草原上活了七年,北狄话已说得流利,却依旧用汉文写字。因为那是她的故乡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牧欺尘翻到第二页。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杏花糕的制法——
杏花须是朔州野生的山杏花,花瓣小而密,香气清雅,不似家杏那般浓艳。采摘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晒须在阴凉通风处,不能见烈日。磨粉须用石磨,不能用铁碾,铁器会坏了花的香气。和面须用温水和,加一勺槐花蜜,揉到面光手光盆光。蒸须用竹蒸笼,水沸后上笼,大火蒸一刻钟,再转文火蒸半柱香。
牧欺尘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笺,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纸笺上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阿妈的笔迹,却比扉页上的字潦草了几分。
“尘儿,阿妈没有别的留给你。只有这一树杏花。”
牧欺尘将纸笺折好,放回原处。他拿起那朵干枯的杏花,放在掌心中。花瓣已脆得几乎一碰便碎,颜色也褪得只剩一抹淡粉。
秋月站在门边,看着牧欺尘的背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手心里托着一朵枯了十几年的杏花。
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悠长而清越。
牧欺尘将那本手抄册子放回箱中,盖上箱盖,铜锁咔嗒一声重新锁紧。他将藤箱推回床底深处,直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尘。
“秋月。”
“奴婢在。”
“御膳房有没有石磨?”
秋月愣了一愣。“回美人,御膳房有石磨。磨豆腐用的。美人要石磨做什么?”
牧欺尘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水光尽头那一线灰蓝色的、若有若无的远山轮廓。
那是西北方向。是朔州的方向。
第17章 前朝震冯狱牵北疆,后宫宁圣心定乾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