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4)+番外
淑妃冯氏被废黜入冷宫、其兄冯世安革职拿问的消息彻底传遍六宫之时,阖宫上下只当是又一桩后宫倾轧的寻常戏码。
妃嫔争宠,构陷同侪,事败被黜——这戏码自先帝时便已演了无数遭,看客们早看得倦了。便是那等最爱嚼舌根的宫人,也不过议论了三两日,便被新的谈资取代了去。
然而这一回,事情远没有那样简单。
冯世安下狱的第三日,刑部尚书左明远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递上去时正是午后,沈修凌在乾元殿批阅奏章,牧欺尘坐在窗下翻那本《水经注》,两人各据一案,互不相扰。
何安将那折子呈上来时,面色便有些不对。
沈修凌展开折子,目光掠过前几行,眉梢便微微一动。牧欺尘放下书卷,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将茶盏往沈修凌手边推了推。
沈修凌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搁下折子,对何安道:“传左明远。”
左明远来得很快。
这位刑部尚书年近五十,生得清癯瘦削,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平日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人。可今日他踏入殿中时,额角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跪拜时袍角微微发颤。
“陛下,冯世安在狱中将诸多谋逆之事尽数招认。”
沈修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左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双手呈上。供状很厚,少说也有二三十页,密密麻麻按满了鲜红的指印。
何安接过来呈到御案上,沈修凌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第一行字。
冯世安招认第一桩,是军粮。
承安元年,北狄与大衍议和,边关战事稍歇。兵部奉旨拨付西北边军军粮二十万石,以充军需。
这二十万石粮食从江南调运,沿运河至洛阳,再转陆路运往朔州、云州诸镇。然而粮食到了朔州,守将验看时,二十万石变成了十五万石。少了五万石。
五万石粮食,折合纹银约八万两。兵部说是漕运损耗,户部说是兵部虚报,两部互相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了三个月,直到次年开春,朝廷补拨的粮食才姗姗来迟。
那三个月里,朔州边军饿死了三百余匹战马,士卒每日只发一瓢稀粥,巡边时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雪地里,再没有起来。
冯世安招认,那五万石粮食没有损耗在漕运途中。是被他和时任兵部侍郎的赵崇山——如今的御史中丞——联手倒卖了。
粮食从运河转入私船,运往北狄边境,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北狄的部落首领。所得银两,冯赵二人三七分账。
沈修凌翻到第二页。
第二桩,是铁。
承安二年春,北狄遣使来朝议和。使团离京时,携带了大衍回赠的礼物——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一百套御赐的金银器皿。
冯世安时任兵部侍郎,负责使团离京的关防勘验。他利用职权之便,将三百斤镔铁混入使团的车队中,伪装成礼器运出了边关。
三百斤镔铁。足够打造三百枚箭头,或三十柄弯刀。北狄缺铁,草原上连一口铁锅都要用三张羊皮去换。这三百斤镔铁运到北狄王庭时,可汗亲自验看,当即将其中十斤赏赐给了部落中最善铸刀的匠人。
早在前朝时期,冯世安与赵崇山等人已与北狄诸如此类交易数次,从中获利丰厚。
沈修凌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微微一顿。
第三桩,是人。
承安元年冬,北狄以“迎回旧部”为名,要求大衍遣返十年前被俘的北狄战俘。大衍本着两国修好之意,遣返了三百余名老弱病残。
然而冯世安在其中做了手脚——他将十名精通中原山川地理、能读会写的北狄细作,混入遣返队伍中,以战俘之名送回了北狄。
这十人在大衍潜伏多年,对朔州、云州、蔚州的城池布防、粮草储备、驻军番号了如指掌。他们回到草原后,将这些情报悉数禀报了可汗。
冯世安从可汗手中得到了什么报酬,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黄金五百两,以及一纸密约。
密约的内容是,待北狄南下之日,冯世安在朝中为内应,事成之后,封他为朔州侯。
牧欺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份供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冰凉。
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贴着他的手背,镔铁铸就的刀身被鲨鱼皮刀鞘裹着,触手生凉。
十八岁生辰那日,可汗将那柄刀递给他时,说了一句话。可汗说:“这把刀,是用中原的铁铸的。你用它去杀中原人,才算物尽其用。”
他那时以为可汗说的是北狄与中原世代为敌,他要做北狄最锋利的刀。如今他才明白,可汗说的不是比喻。那柄刀,真的是用中原的铁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