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6)+番外
牧欺尘面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他早知自己是弃子。早知自己被送入大衍,从头到尾便是一个局。可当这封信被周廷鉴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胸腔里被一点一点地剜出去。
忽然,他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温热。
是沈修凌的手。
沈修凌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周廷鉴手中的密信上,“信中还说了什么?”
周廷鉴将密信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冯氏一族,乃大衍太后之棋子。若能以冯氏为桥,攀附太后,则大衍朝堂便有了我北狄的内应。太后与天子素来不睦,若能借太后之手剪除天子羽翼,则大衍朝局必乱。’”
左明远与周廷鉴双双低下头去,微微发抖。
他们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人,深知这封信的分量——它不仅坐实了冯世安通敌叛国之罪,更将太后牵了进来。
太后未必知情冯世安通敌,可冯世安之所以能够攀附上北狄,正是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北狄看中的,从来不是冯世安这个区区兵部侍郎,而是他背后的太后。
沈修凌将手从牧欺尘手背上移开,拿起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游移,看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中,推到御案一角。
“何安。”
何安上前:“奴才在。”
“换一盏茶来。”
“是。”
不多时,何安便端着茶回来,将案上凉掉的茶端了下去。
左明远与周廷鉴的目光同时在那盏新茶上停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
沈修凌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他眉间那道极淡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些许。
“冯世安通敌叛国,罪无可赦。着即处斩,家产抄没,三族以内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奴。”
他说完这句,微微一顿。
“冷宫庶人冯氏,赐白绫。”
殿中诸人齐齐一凛。陛下终究没有留下她的性命。
牧欺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什么。
淑妃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兄长在做什么。她或许只是太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推出来,被吃掉,至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她的兄长替北狄卖命,那些被泄露的换防日程和调粮路线,让边关多少将士白白送了性命——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沈修凌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左明远与周廷鉴。
“冯世安的供状与这些密信,朕会细看。你们退下吧。此事暂不对外声张,如有泄露,唯你们是问。”
左明远与周廷鉴齐齐躬身,倒退着出了殿。何安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沈修凌与牧欺尘两人。
窗外的日光已偏西了,斜斜地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廊下的铁马被秋风拨动,泠泠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悠长而清越,像是有人吹着一管洞箫。
牧欺尘许久没有说话。沈修凌也没有说话。他将那份供状和那叠密信推到御案另一侧,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那块空出来的案面上。
是一块杏花糕。
粉红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微微开裂,露出里头浅粉色的糕体。做得并不精致——边角有些焦了,糕身也塌了一角,像是蒸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
可那粉红色却是正宗的,是杏花被晒干了磨成粉,揉进面里,蒸出来之后自然呈现的颜色。
牧欺尘的目光落在那块杏花糕上,怔怔定住。
“朕今日去了一趟御膳房。”沈修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御膳房的人说,这几日总有一个长乐宫的宫人,借他们的石磨磨一样东西。磨了又筛,筛了又磨,反反复复,磨了一整个下午。磨出来的粉末是粉红色的,装在粗陶罐里,藏在橱柜最深处,谁都不许碰。”
牧欺尘的耳尖腾地红了。
“他们还看见,那个宫人蹲在御膳房后院的角落里,对着一笼刚出笼的糕发呆。糕塌了一角,边沿也有些焦。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一笼糕统统倒进了泔水桶里。”
“这是今日做出来的。”沈修凌指了指案上那块粉红色的杏花糕,“朕去的时候,看见了。朕便拿了一块。”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糕,翻过来。背面朝上。糕的背面,不知用什么刻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
“平安”。
牧欺尘猛地坐下去。沈修凌偏头看他。他笑了一下,咬了一口那块糕。
牧欺尘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却被沈修凌握住了手腕。
他将那块糕吃完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连那块塌了一角、边沿微微焦了的地方都吃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