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7)+番外
“太甜了。”他咽下最后一口,端起茶盏抿了抿,将指尖沾着的糕屑也轻轻拭去,“下次少放些槐花蜜。”
牧欺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阿妈的杏花糕。朔州的山杏花,清晨带露摘,阴凉处风干,石磨研粉,温水和面,加一勺槐花蜜。蒸出来的糕是粉红色的,像春天的第一枝杏花。
阿妈只在春天做,阿妈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过。
窗外的夕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鼻梁,从牧欺尘的发顶挪到肩头。
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交叠的呼吸。
过了许久,牧欺尘倔强地说:“你怎么笃定御膳房那个人就是我?”
沈修凌的唇角弯了弯。“朕的皇宫里,只有一个人,会在糕点上刻‘平安’。”
“那块糕……我本来是想做给皇后娘娘的。”
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却分明带着被戳破了心事的窘迫,“她送了我平安符,我想回她一块杏花糕。”
沈修凌“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那为何刻‘平安’?”
牧欺尘被问住了。
他瞪着地面上那一格一格正在缓缓移动的光斑,瞪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因为她就送了我平安符。我刻平安,不是很正常吗。”
沈修凌又“嗯”了一声,笑意更深。
牧欺尘的脸更红了。他知道沈修凌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那“平安”二字,他刻的时候,想的却不是皇后。而是那个从辰时议政到酉时连午膳都未传的人,是那个发热却批折子批到三更的人。
他把“平安”刻在糕上,又怕被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怕被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沈修凌没有再问。他握住牧欺尘的手,低头看了看牧欺尘的指尖。
那指尖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大约是刻“平安”时,刻刀滑了手。
他将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龙袍,牧欺尘感觉到了那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日快了几分。
“朕收到了。”
“沈修凌。”
“嗯?”
“以后你的平安,我来刻。”
“好。”
窗外,夕光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廊下的画眉鸟啁啾叫了几声,缩成一团毛球,将喙埋进翅羽中。
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又亮到很晚。
牧欺尘想起阿妈最后一次做杏花糕的那个春天。草原上的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从王帐一直铺到天边。
阿妈坐在帐前,膝上搁着竹匾,将晒干的杏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石磨里。
她的手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磨粉的时候,磨盘推两下便要停下来喘一喘。他蹲在阿妈身边,替她推磨。
阿妈便笑,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尘儿长大了。”
嗯,尘儿已经长大了。
第18章 前朝震冯狱牵北疆,后宫宁圣心定乾坤(下)
淑妃赐死的旨意传下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一日的晚霞格外浓烈,从天边烧到太液池的水面上,将整片池水染成暗沉沉的金红色,像朝里倾倒了一缸陈年的朱砂。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是不祥之兆,又不敢高声,只敢在廊下交头接耳,见了上司便立刻噤声。
秋月从内务府领了冬衣回来,路过太液池时望了一眼那满天满地的血色,心头莫名跳了一跳。
她加快脚步往长乐宫走,进门时见她家主子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那枚奔狼玉佩,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两株石榴树上。
石榴早已摘尽了,叶子也开始泛黄卷边,风过时簌簌落了几片,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
“美人,”秋月将冬衣放下,轻声道,“淑妃娘娘那边……陛下已差了高公公去传旨了。”
牧欺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应声。
秋月便不敢再说了。
她替牧欺尘换了一盏温茶,又将窗子掩上半扇,挡住灌进来的瑟瑟秋风。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落叶沙沙的声响。
“她今年多大?”牧欺尘忽然开口。
秋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连忙道:“回美人,淑妃娘娘是宣和四十四年入的宫,今年……已二十有四了。”
二十四。比他大上一岁。
牧欺尘将玉佩攥紧了些。
正是花样的年纪,在这座皇城里,即将被一条白绫,画上句号。他并不同情冯舒窈——冯舒窈构陷他在先,嫁祸他在后,那封通敌密信上的苍狼印,险些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也无法对她的死无动于衷。因为她和他一样,从踏入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便是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