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8)+番外
只不过她是太后手中的棋,他是北狄可汗手中的棋。她的棋局输了,便死了。他的棋局尚未见分晓,可那执棋之人的手,已从草原伸过了边关,伸进了这座乾元殿。
“秋月。”
“奴婢在。”
“替我更衣。”
秋月微微一怔。天色已晚,陛下今日遣何安来传过话,说晚间要与户部议事,不来长乐宫用膳了。她家主子这时候更衣,是要去哪里?
牧欺尘没有过多解释。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袍子,将那枚奔狼玉佩塞进领口贴着心窝,又弯腰穿靴。
走到殿门处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身在妆台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揣入袖中。
秋月认得那只瓶子。那是皇后前几日遣青禾送来的安神药丸,说是新配的方子,比安神茶效力更缓些,不至于白日困倦。
她家主子只吃了一回,便搁在抽屉里再未动过。此刻揣着它出门,是要去——
缀锦宫。
淑妃的寝宫。
牧欺尘没有让人跟着。他独自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石桥,绕过那片已开始落叶的梧桐林,在夜幕降临时分,站在了缀锦宫门前。
缀锦宫与长乐宫格局相仿,气象却已截然不同。宫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已有些斑驳了,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院中的花木无人修剪,疯长成一片蓊郁的暗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正殿的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宫门两侧站着两个内监,见牧欺尘来了,齐齐一愣,旋即躬身行礼,面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
“我来送一样东西。”牧欺尘忽然开口。
两个内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犹豫道:“牧美人,高公公已进去了。陛下有旨,淑妃……庶人冯氏今夜便上路。这时候,怕是不太方便……”
“我不进去。”牧欺尘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递了过去,“烦请公公将这个交给她。这是安神的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她今夜大约用得上。”
那内监接过瓷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牧欺尘,目光中多了一丝错愕。
他在宫中当差十几年,见惯了妃嫔之间落井下石,见惯了得宠者对被废者的奚落与践踏。却从未见过一个受害者,在加害者临死之前,送来一瓶安神药。
“奴才一定送到。”他躬了躬身,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牧欺尘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他走出几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
“她若是问起是谁送的——”
“美人放心,奴才便说是凤仪宫送来的。”那内监机灵得很,立刻接上了话。
牧欺尘摇了摇头。“不必。她若是问,便说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送来的。”
说罢他便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中,只袖口处沾着一小片面粉痕迹——大约是午后做杏花糕时留下的——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微微泛着白。
缀锦宫正殿内,烛火昏黄。
冯舒窈坐在妆台前。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披散着,面上未施脂粉,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得近乎稚嫩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洞。
妆台上摆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是一壶酒,一只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庶人冯氏,陛下看在与您相处数年的份上,特命奴才取来毒酒和白绫,让您在自己的寝宫里了断,算是临行前给您多一种选择。”
高从善垂手立在门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他已宣过了旨,给过了她选择的余地——鸩酒,或是白绫。
“多谢陛下隆恩。”
冯舒窈苦笑,选了酒。
她伸出手,端起那只酒杯。酒是上好的御酒,色如琥珀,香气醇厚。她端到唇边时,手指竟没有发抖。
只是杯沿碰触到嘴唇的那一瞬,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睫毛的缝隙间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落进了酒杯里。
她便将那杯掺了一滴泪的酒饮尽了。
杯底磕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据说像睡着了一样的死亡。
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高从善眉头一皱,拉开殿门,方才那个年长的内监躬身递进一只青瓷瓶,低声说了几句话。
高从善接过瓷瓶,神色微微一动,回头望了冯舒窈一眼,终究还是走到妆台前,将瓷瓶轻轻搁在她手边。
“这是……安神药。”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方才有人托奴才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