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59)+番外
冯舒窈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只青瓷瓶。瓶子素净得很,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叶”字。那是凤仪宫的药。
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却不是安神的药。是解酒毒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笑着笑着,泪水便从那双空洞的桃花眼里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掌心中那两粒深褐色的药丸上。
“是谁送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高从善沉默了一瞬。“送药的人说,若冯庶人问起,便说——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冯舒窈将药丸放回瓷瓶中,塞好塞子,握在掌心里。她没有问“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懂。
和她一样,都是这座皇城里的棋子。和她一样,都被人捏在掌心中,推上棋局,身不由己。和她一样,本该在故乡的春天里看杏花开,却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卷入了这座红墙黄瓦的牢笼。
不同的是,她输了,便要死了。那个人还没输。所以那个人送她一瓶解酒毒的药,只是让她在死前,少受些苦。
冯舒窈将那只青瓷瓶贴在脸颊上,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凉温度。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妆台的朱漆面上。
“高公公。”
“奴才在。”
“烦您替我转告送药之人一句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就说……北狄可汗的刀,不止他一把。”
高从善的瞳孔微微收缩。
冯舒窈没有再说话。她将青瓷瓶放在妆台上,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端端正正地坐好。
高从善转过身去,面对着殿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拂尘却微微发抖。
殿外,暮色已沉到底了。太液池方向传来最后一声鹤唳,凄厉而短促,像素帛猛然撕裂。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冯舒窈死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叶昭仪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新得的医书。青禾禀报完,垂手立在一旁,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叶昭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书页上停了许久,却没有读进去一个字。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青禾摇了摇头。“高公公说,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叶昭仪沉默了片刻,将医书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在缀锦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熄了,黑沉沉的,有些阴森。
“青禾。”
“奴婢在。”
“明日一早,将本宫那套素银头面送到内务府,熔了,替她打一副薄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上路的魂灵,“她家里没人了。冯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官。没有人替她收殓了。”
青禾的眼眶微微一红,低声应了。
叶昭仪依旧站在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她望着缀锦宫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同一时刻,长乐宫中,牧欺尘也站在窗前。
秋月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只见他进门时面色如常,只是袖口那片面粉痕迹不见了,大约是路上蹭掉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缀锦宫的方向,眸子里映着月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秋月端了晚膳来,他摇了摇头。秋月端了安神茶来,他接过抿了一口便搁下了。秋月将烛火挑了挑,让殿中亮堂了些,他忽然开口了。
“秋月。”
“美人有何吩咐?”
“你觉得,一个人死之前,会想什么?”
秋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怔。
她想了许久,才斟酌着道:“奴婢……奴婢说不好。奴婢的母亲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奴婢的名字。奴婢想,人大约是会想自己最放不下的人吧。”
牧欺尘便没有再问了。
他还望着缀锦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熄了。他知道冯舒窈死前想了什么——不是她最放不下的人,是她最恨的人。
不是她二十四年生命中那些短暂的欢愉,是她被当作棋子摆布的屈辱。不是她的兄长冯世安,不是她的靠山太后,是那个将她推上棋局、又在千里之外看着她被吃掉的人。
北狄可汗。
冯舒窈让高从善转告牧欺尘的那句话,高从善已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沈修凌,沈修凌又告诉了牧欺尘。
“北狄可汗的刀,不止他一把。”
牧欺尘将这句话在齿间反复咀嚼着。他知道冯氏没有骗他。淑妃是北狄可汗的刀,冯世安是,那枚苍狼印是,那些被泄露的军情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