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65)+番外
可若是河道中有水,两岸又是泥淖,三万铁骑便不是一跃而过那么简单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沈修凌的声音微微扬起。
牧欺尘翻到扉页。那里盖着一方朱红藏书印,印文是四个古篆——“安国公藏”。
兰陵萧氏,安国公府。
这本《水经注》在长乐宫的书架上已蒙尘不知多少年,大约是前朝哪位萧氏妃嫔留下的。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端正,与冯世安案卷中赵崇义的笔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修凌将书拉近烛火,逐页翻看。
批注从《水经注》的第一卷延续到最后一卷,涉及朔州水系的部分尤为详尽——何处河道可涉,何处须架桥,何处冬季冰封可行车马,何处春季凌汛不可渡。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一份精心绘制的行军图。
沈修凌将书合上。他的面色在烛光下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牧欺尘伸手,将他的手从御案边缘拉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掌纹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大约是方才翻折子时被纸页划到的。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粉,以指尖蘸了,轻轻涂在那道红痕上。
这药粉是叶昭仪配的,止血生肌最是灵验。
沈修凌没有抽手。他任由牧欺尘握着他的手,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两份并排放着的折子上。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微微俯身,影子交叠在一处。
“这份名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周廷鉴三日前便呈上来了。”
牧欺尘涂药的手指微微一顿。
“朕压了三日。”沈修凌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朕要等一个赵崇义不会察觉的时机。”
他用另一只手将赵崇义的加急折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折子背面贴着一小片极薄极透的封蜡,封蜡上钤着朔州知府的官印。
那官印的印文清晰完整,朱红鲜艳,不见半分磨损。牧欺尘盯着那片封蜡——他的加急折子送入京城,第一站不是兵部,不是通政司,而是寿康宫。
这封折子在送到乾元殿之前,必定已有人先看过了。
“你是故意让他送进来的?”牧欺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修凌微微颔首:“折子不进乾元殿,太后便不会知道朕在想什么。折子进了乾元殿,朕压而不发,太后便会以为朕在犹豫。太后以为朕在犹豫,便会催动萧氏一党在朝堂上发力,逼朕做决定。”
他顿了顿,将那片封蜡完好的折子推到一旁,“等萧氏的人都跳出来了,朕才能看清,这池水里究竟藏着多少条鱼。”
牧欺尘沉默了许久。
他将那本《水经注》拉到面前,翻到杀虎沟那一页,指着图上那条蜿蜒的故河道。
“这条沟,我在草原上时听北狄的探子提起过。”他沉声道,“可汗帐下的老斥候说,朔州城北有一道鬼沟,平时干得见底,人马走过去连鞋底都不湿。可一到春秋两季,上游雪水下来,一夜之间便能涨到齐腰深。不知就里的人马踏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可汗在朔州以北三百里扎营,说明他已过了杀虎沟,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杀虎沟的存在。”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沈修凌将《水经注》拉近,借着烛光仔细端详那一条被朱笔圈点过的故河道。
河道标注的年代是前朝,距今已逾百年。百年间黄河改道数次,这条故河道的上游入口早已被风沙掩埋了大半,若非当地世代居住的老河工,即便是朔州本地的官吏也未必知晓。
赵崇义在朔州任知府不过年余,他自然不会知道。他呈给北狄可汗的军情中,也必定没有杀虎沟这三个字。
沈修凌提起朱笔,在那份六百里加急折子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着镇北侯魏国忠,速查朔州城北三十里故河道。”
他搁下笔,将折子递与牧欺尘。牧欺尘接过,低头看着那行字——笔锋冷峻,力透纸背,与他批阅寻常奏折时的字迹并无二致。可他知道,这行字一旦发出去,便是一场博弈的开始。
镇北侯魏国忠,是魏朝颜的父亲,娶的是萧氏旁支的女儿。他同样是太后的人,也是手握十万边军的边关大将。
沈修凌将杀虎沟的事交给他去查,便是在赌——赌魏国忠心中,大衍的边关,比萧氏的权势更重。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太液池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鹤的啼鸣,清越而短促,划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