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81)+番外
此事距今不过两年,京城中却也无人敢公开提及。连沈修齐的名字,都从宗人府的玉牒上被朱笔勾去,只留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空白。
德妃却将他的遗物供在了佛龛里。
她今年二十五岁,入宫九载,从太子良娣一路坐到德妃之位。容貌在后宫中算不得出众,得陛下恩宠不多,但胜在不争不抢,聪明知进退。
她的父亲孙恪是先帝朝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修齐案发时第一个上书弹劾废太子,以此保住了顶戴,却在半年后因一场风寒暴卒。太医说是寒邪入肺。
德妃守在灵前三天三夜,没有掉一滴泪。入殓时她亲手替父亲合上眼皮,那只右眼怎么也合不拢,最后是以一枚铜钱压住的。那枚铜钱她至今收着,串在贴身的红绳上,贴着心口。
佛堂的门被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德妃没有回头,只将黑漆木匣的盖子合拢,推入佛龛深处。“进来。”
进来的是缀霞宫的掌事姑姑周氏蘅芜,年约四十,是德妃从孙家带进宫的陪嫁。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尖削,苍白,颌骨左侧还有一粒朱砂痣。
那人摘下兜帽——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年岁不过二十,眉目与德妃有三分相似,却比德妃精致得多。
她也姓孙,名晚棠,德妃的胞妹。三年前嫁入兰陵萧氏旁支,夫婿正是萧继业的堂侄萧恒。如今萧恒外放岭南,她称病留京,便独自住在萧氏城南的老宅中。
孙晚棠从斗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以火漆封口,火漆上钤着一枚印——麒麟回首。
德妃认得这枚印。
沈修齐生前最爱的私章,麒麟回首,寓意“王者归来”。他被赐死时,这枚印与他的其余遗物一并被内务府收缴熔毁。
此刻它却完好无损地盖在一封信上。
“萧继业出京前夜,去城南老宅见了你。”德妃的声音平平,显是早知此事。
孙晚棠没有否认。
萧继业领八千精骑北上,临行前最后一夜,没有去兵部,没有去寿康宫,而是披着夜色独自驰入萧氏老宅,与她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将那封火漆密封的信递到德妃手中:“萧统领说,此信须由姐姐亲启。他北上之后,京中能接应废太子旧部的人,只有姐姐了。”
德妃没有接信。
她低头看着孙晚棠的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无名指上套着一只赤金嵌宝戒指,宝石是鸽血红的,在烛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
那是萧氏的传家之物,萧恒外放前亲手戴在她指上的。她戴着这枚戒指,来送一封盖着麒麟回首印的信,想必也已做好了东窗事发后必死的决心。
“萧继业北上,是去青狼坡与北狄决战。”德妃将信从孙晚棠手中抽走,没有拆封,只是翻过来看着背面那枚麒麟回首的火漆印,“他若胜了,便是大衍的功臣,他若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将信凑近烛火。
孙晚棠的瞳孔骤然收缩,伸手要夺,却被周姑姑一把按住。
火苗舔上信封的边缘,将麒麟回首的印纹一寸一寸吞没。孙晚棠的指甲在周姑姑手背上抓出三道血痕,挣扎间那只鸽血红戒指磕在青砖地面上,宝石从戒托中脱落,骨碌碌滚入佛龛底下。
“姐姐!”声音是压着嗓子的,像一头被踩住尾巴的幼兽。
德妃将燃烧的信封扔进佛龛前那口空荡荡的铜香炉中。火焰在香炉中腾起,照亮了她那张平淡如水的脸——眉淡目细,颧骨微高,嘴角的法令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
她没有再看孙晚棠,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香炉边沿。是一枚铜钱。
承安元年铸造的铜钱,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钱文已模糊了大半。这是她替父亲合上眼皮的那枚铜钱,已贴在心口整整两年。
“父亲死的时候,右眼合不上。”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殿中,有些飘,“我守了三天三夜,看着他的右眼一点一点变成灰色。入殓的人说,人死不瞑目,是因为有冤。他的冤是什么,我查了两年。”
香炉中的火焰渐渐矮下去,麒麟回首的印纹已化为一小撮灰烬。
“先帝废太子案,第一个上书弹劾的就是父亲。可弹劾的折子却不是他写的,而是太后递到他手上,以我的命逼他署名。那时我还在东宫做良娣,太后的人告诉我,父亲若不署名,我的尸首便会从太液池里浮上来。”
她将铜钱收回袖中,“所以父亲便署了。废太子死了,陈氏灭了,萧氏赢了。半年后他暴毙,太医说是寒邪入肺。我命人剖开他的喉管,却发现肺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