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20)
咯——
墨锭在端砚上刮出一声干涩刺耳的响。不是平磨。是角刮在砚面上的声音,又干又硬,像金属刮在石头上。
谢临渊的笔停了。
从晏辞进门那一刻他就没真正看过手里的折子。余光一直黏在那个人身上——额上渗汗了,嘴唇咬出血了,他都在等。他在等晏辞开口,等晏辞说一句"今天有点冷"哪怕是随便一句什么。晏辞什么都没说。可那声响太刺了。
"晏辞,别磨——"
话没说完。
啪嗒。
墨锭从晏辞指尖滑了下去。砸在端砚上,弹起来磕在砚台边沿,滚到金砖上。
晏辞的眼睛阖上了。身子往旁边一软——不是倒,是往下塌。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往软榻边缘栽下去。
"阿辞!"
谢临渊猛地站起来。龙椅被撞退了半尺,椅背磕在墙上闷闷的一声。他越过龙案伸手推——奏折哗啦啦塌了一片,御笔从笔搁上滚下来在折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朱砂印子,墨溅在袖口上他没看。单膝跪在金砖上,一把将那具往下坠的身体捞进怀里。
冷得像冰。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那种冷。轻得不像一个大活人。抱在怀里,隔着衣料能摸到肋骨的根数。
谢临渊的手在抖。
他把人抱起来往龙榻走。那几步是踉跄的。放下去扯过被子裹住,裹了又加一层。双层锦被底下的人没半点回暖的迹象。他把晏辞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捂着。捂了一会儿又探了探脖子上的脉搏——还在跳,很弱,但是还在。
他坐在榻沿上攥着晏辞的肩膀。指节泛白,不敢多用半分力——肩胛骨硌在掌心里,薄得发慌。
"来人!李玉!"
大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谢临渊转过脸的时候,李玉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全叫来。快去!"
李玉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折回来——他听见后头还有半句。那半句不是吼的,是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全给他陪葬。"
第13章 掩盖脉象
老太医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偏殿。
院判宋仲怀今年六十有七,花白胡子被秋雨淋得贴在胸口,怀里还抱着药箱。他跪在龙榻前的时候,腿是弯不下去的——不是不想跪,是膝盖骨冻僵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锦被里裹着一个青年。脸白得像纸,不是白皙的白,是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白。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眼尾残留着一抹因为痛苦逼出来的薄红。宋仲怀行医四十年,能让他第一眼就心里发凉的不多——这个算一个。
"陛下,微臣这便为晏公子悬丝诊脉——"
宋仲怀哆哆嗦嗦地从药箱里取出丝帕,膝行上前。
谢临渊坐在榻沿。他把晏辞的手腕从锦被里移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薄胎瓷。手腕露出来的那一截,细得宋仲怀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皮。
丝帕搭上手腕。宋仲怀伸出两根手指——食指按住寸口,中指正要压上去。
晏辞醒了。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里面全是惊惧——不是怕太医,是怕那两根搭在腕子上的手指。怕那股将要被手指摸出来的、藏了两年的、一旦暴露就是欺君死罪的脉象。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回一缩。缩的力气很大——那是刚才晕厥的人不该有的力气。手腕直接从丝帕底下抽出来,丝帕被带得飞起来飘落到地上。整只手藏进锦被里,连指尖都不露。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扯,一直扯到下巴,扯到鼻尖——像一只被猎狗逼到洞底的狐狸。
"不……"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宋仲怀的手指僵在半空,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就那么悬着两根手指。
"阿辞。"
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全身的棱角都收起来了。弯下腰,隔着锦被拍抚晏辞的肩,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力道很轻。
"让太医看看。看了就不难受了,朕保证——朕保证不让他们给你开苦药,行不行?"
晏辞摇头。
他躲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眼尾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发飘,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轻。
"心疾……老毛病……治不好的……"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臣不想把脉……也不想吃药……求陛下……让臣歇一歇就好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他想要哭。是疼出来的。
但那滴眼泪落在谢临渊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看见的不是药毒反噬的疼,是晏辞在求他——用眼泪求他。这辈子晏辞跟他犟过无数次。在东宫的时候敢当面摔他的折子,敢赢了棋不给他台阶下。谢临渊不怕晏辞犟。他怕晏辞哭。因为晏辞从来不哭。两年前离开东宫那天,连头都没回。今天掉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