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267)
"那朕在东宫的时候——你每天都在朕身边。朕的信香是乾元——"
"每日服药。药性发作后颈像针扎,骨头缝往外冒寒气。陛下以为臣趴在桌上睡着了——其实不是。是疼得坐不住,趴着能好过一点。"
谢临渊闭上眼睛。
"你那个时候就该告诉朕。"
"告诉陛下什么?坤泽进国子监是株连九族的罪。陛下能怎么办?放了臣?您的脾气不会放。把臣锁在深宫里?臣宁可死。"
"所以你就跑了。装病辞官,化名考国子监。"
"陛下登基那天臣在国子监角落里听见钟声——一百零八下。臣想,他当皇帝了,以后不会记得臣了。一百零八个钟之后臣就算自由了。"
"朕记得。每一个钟都记得。"
风灌进来,桌上的"逃"飘到地上。谢临渊没捡。
"朕锁你七年——你恨不恨朕。"
晏辞看着他。
"恨。每一天都恨。恨到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是累了。恨不动了。"他停了一下,"但臣也记得陛下在东宫替臣挡过一剑。记得陛下深夜给臣盖被子——臣那次没睡着。您大概不记得了。"
"朕记得。"
"陛下记得的事太多了。记得柳河庄每一里路,记得赵四的枣树底下垫了三块石头。画地图比例不对又画一遍。有这功夫多批几本折子不好。"
谢临渊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不是笑,是气冲出来的。"朕这辈子在你身上花的功夫比在折子上多。江山没垮是运气。"
安静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晏辞低头看自己的手。多了点血色,指甲不再发青。
"臣昨天跟太后说可以试试不恨。说完自己也不太信。今天看了母亲的信——她说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她如果还活着,大概不希望臣活在恨里。"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她说不觉得臣不好。可臣觉得自己确实不好——骗人,逃跑,害死陆峥,害死赵四。"
"那些人不是你的错。"
"他们是因为臣才死的。陛下,您以前杀人前想过没有。想一秒钟就算。"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窗外那只麻雀飞走了。
"想过。每次都想——如果朕不杀,别人会害你。朕用这个理由杀了太多人。现在回头看,有些该杀,有些不该。赵四不该死。"
"他已经死了。但您至少——别再因为臣杀人了。臣受不了。臣做噩梦。梦到赵四的黑狗——"
"好。"
晏辞愣了一下。
"朕答应你。从今天起,不再因为你杀人。"
晏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臣不信。但臣记着这句话。"
窗外天暗了一度。灰白的云压得很低。
"要下雪了。" "今年冷得早。"
"陛下膝盖旧伤——冬天要多穿。剑伤不是小事,阴天会疼。"
谢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受过一剑——东宫,刺客,他挡在晏辞前面。从没人知道这道疤阴天会疼。
"你怎么知道。"
"臣每次阴天膝盖也疼。刺客冲臣来的,您把臣推开之后自己膝盖没收住。后来瘸了三天装没事人上朝。没人看穿,臣看穿了。"
安静了很久。
"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替你挡了那一剑。"
"那一剑您不挡臣也能躲。""你躲不开。你那时候在抄《左传》,抬头刺客已在三步之内——"
"臣忘了。只记得陛下后背全是血。"
"朕那时候想——" "别说。说出来就俗了。"
谢临渊闭嘴了。桌上的纸被风吹得簌簌响。那张"逃"还在地上。
晏辞弯腰捡起来压在桌上。"这个逃字,收笔还是沉。但比第一天好。走之底至少是船靠岸了。"
"你教的。"
"臣只是说捺是船靠岸不是插刀。陛下自己悟的。"
"你教了。" "陛下什么都要争是不是。"
谢临渊没争了。他看着那个"逃"字——墨洇了的一片正好盖在收笔处。
"阿辞。朕以前想——如果有一天你肯心平气和跟朕说话,朕大概死都值了。现在你说了,朕又觉得活着更好。能多听几回。"
晏辞没接话。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玉佩,信,字条,枯桂花,印章盒子。五样一字排开。
"这些是臣现在有的。以前只有恨。现在多了几样。母亲说臣是她最好的东西。景瑜会写二了。景辰的走之底收住了。云溪偷偷数青菜。"他停了一下,"还有一张字条——走到这里歇,接着走。"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五样东西。他认识晏辞十几年,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枕头底下。
"不够。你有的太少了。"
"够了。先把这几样守住。臣这些年要的太多——自由,功名,出人头地。一样没守住。连母亲的玉佩都不敢带进东宫。现在不想多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