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278)
有天进门景辰没在石墩上。在桌边坐着,面前摊了张纸。不是刻章,是写字。谢临渊凑过去一看——不是"谢"字,是"晏"字。
"为什么不刻自己的姓。"
"刻过了父君的名字。该刻父君的了。太傅说写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记住这个人。"
谢临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宝盖头太小了,日字挤在里面不舒服。重写——宝盖头再宽两分。你父君的姓笔画少,越少越见功力。刻章也是——笔画越少越难。"景辰拿起笔刚要重写,谢临渊补了一句:"把枇杷膏擦干净。嘴角。"
过了端午天气热起来。景辰的刻刀停了半个月——不是倦了,是太傅教的功课重了。国子监的老太傅隔天来一趟,说大皇子悟性好,就是性子太闷。"不像陛下小时候——陛下小时候把太傅的戒尺藏龙椅底下,太傅找了一天才发现。"谢临渊面无表情地说朕不记得有这回事,太后在旁边剥核桃头也不抬:"哀家记得。那把戒尺还是哀家帮你翻出来的。龙椅底下,左边第三个垫子。"
景辰在学《千字文》。太傅让背头八句,他背到第十二句没收住。太傅说够了够了,他说后面还有——太傅笑了。"大皇子这性子,一半像陛下年轻时的较真,一半像——"太傅看了一眼窗外,没往下说。窗外的枇杷罐子正在晒太阳,罐子底下压了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归"字。
景瑜会说话了。第一个字不是"父"也不是"爹",是"猫"。在偏殿院子里看见一只黄猫翻墙,用手指着喊——"猫!猫!"谢临渊从折子里抬起头:"那不是猫是松鼠。"景瑜改口:"松许。"然后追着松鼠跑了三条回廊——没追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灰和一根狗尾巴草插耳朵上,晏辞帮他把草摘了,"松鼠跑了就别追了。追不上是正常的。"景瑜说再来。
当晚做梦说梦话还是"松许"。晏辞起来给他盖被子,听见这句笑了一下。
七月底云溪托人从宣州带了口信。说老家枣树还在——就是今年枣花没开几朵,大概是树老了。爹已经不在了,娘还守着老屋,耳朵背了,灶房的烟囱也堵了。云溪在口信里说住了三个月——枣树底下编了个新竹筐,学爹年轻时的手艺。娘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娘说那就好,别回来了,路远。她在口信末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宣州跟苏州隔得不远,等秋天桂花开了就走回去。"
李玉把口信念完,偏殿安静了片刻。晏辞把信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七样东西还在,信纸算第八样。谢临渊问要不要让人去宣州修烟囱。晏辞说不用——她自己会修。她走之前把灶房的姜罐子贴反了都能用半年,修个烟囱难不倒她。
景辰在旁边听见了,从石墩上抬起头问云姨什么时候回来。晏辞说秋天桂花开了。景辰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树——去年冬天冻掉了几片叶子,入夏以来长得比原来还旺,新枝从老枝的断口冒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景瑜写的"三"。他问今年会开花吗。晏辞说会——芽苞都打好了。
秋天来得很快。
桂花开了的那天,景辰的"谢"字终于刻完了。射字旁那笔撇——练了整整三个月,刻坏的边角料堆了小半篾筐,终于把撇捺分开了。他把章按在印泥上盖在纸上——完整的一个"谢"字,方方正正,笔画分明。谢临渊拿起来看了看:"过了卢一刀的验收标准了。射字旁那一横可以再收半分,不过这个水平——可以刻自己的名字了。"景辰说不着急,他要先刻"归"——跟父君青田石上那个一样。晏辞在旁边没说话。他把"归"字章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青田石的印面磨得发亮,是云溪用红绳缠过的那部分。绳还在,颜色褪了一些,从暗红褪成了枣红。
景瑜的字也进步了。"三"不再是梯子——第一横平了,第二横也平了,第三横收住了。虽然写完觉得自己写得不好又把纸折成纸飞机从窗台飞出去,刚好落在谢临渊的折子上。谢临渊把纸飞机拆开看了一眼——"三"字下面多了两横,变成了五。抬头看窗台——景瑜躲在窗框后面露出半个脸,小声说错了。谢临渊在原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然后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个"三"——把景瑜的纸重新折好从窗口飞回去。
太后说这是宫里最安生的一个秋天。迎春花谢了石榴花开,石榴花谢了桂花开了。她说以前这个时候总担心北边的战事南边的水患,今年第一批折子呈上来——无事。谢临渊说不是无事,是下面人学会了没事别大惊小怪。太后看了他一眼:"你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
"朕年轻时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