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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23)+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等他能坐起来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门槛边那只破碗被墨团的尾巴扫得滴溜溜转了两圈,停在他脚边。他捡起碗放回灶台,用还在发抖的左手捡起笔,歪歪扭扭地记下八钱岩荠的反噬程度,最后加了四个字——“需减一钱。”

第二天试独活。独活和岩荠相反,岩荠走的是筋骨,独活走的是血脉。他用三钱独活配两钱岩荠,药汤入喉时还没什么感觉,他坐在门槛上翻医书,顺手把墨团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三页时忽然发现右手指尖的触感正在消失,不是麻,是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太久那种失感——摁在猫背上却感觉不到那片毛的纹理。他把猫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回香案边坐下,用银针扎进指尖放了两滴血。血色发暗,寒毒正在往四肢末梢蔓延。

他把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用银针沿着心包经的走向一路扎下去,把毒性逼回躯干。然后用左手执笔记录——独活三钱,配岩荠二钱,寒性放大,指尖涌泉穴冰麻。须减半。写完之后他搁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扎得密密麻麻的右臂,把袖子重新放下来,继续煎下一碗。

第三天试焰心草。焰心草原本是压制玄阴的关键,但和独活碰在一起会加倍反噬。他把焰心草和独活按二比一的比例合煎,喝完第三碗时毒性来得比前两次更快,他刚站起来想去拿笔,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上。他用左手死死抓住香案的桌腿,额头顶在冰凉的青砖上,背上全是冷汗。胸口像被两股力道同时撕扯——一股寒气一股灼烧感,撞在一起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乱窜。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针囊,手抖得厉害,连抽了两根都没抽出来。

墨团从门口窜进来,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用那只没瘸的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猫的肉垫是温的。他深吸一口气把第三根针抽出来扎好,低头靠在香案腿上闭上眼睛,在那只小猫轻轻扫过他手背的尾巴尖里慢慢恢复了呼吸。

等反噬过去他把这次的反应记下来——焰心草与独活相冲,剂量需错开半个时辰。写完又补了一句:“可加紫花地丁平抑。”

第四天他把焰心草和紫花地丁一起试。紫花地丁是清热的,能缓解焰心草和独活相冲带来的灼烧感,但同时也会削弱岩荠拔寒的效力。他反复试了四碗,吐了两碗血,最后定在了一个精确到分的范围。他写道:“紫花地丁,剂量当控,少则灼脉,多则寒热相搏。”

那天气温骤降,山风把破庙的门板吹得咣咣响。他起身去关门,发现阿灰不知什么时候从槐树下挪到了庙门口,正用半个身子的重量把门板抵住。阿灰的耳朵被风灌得直往后倒,但它稳稳地靠在门口,把风从门槛缝里漏进来的位置全都堵死了。沈酌站在门后,从门缝里伸出手拍了拍阿灰的脖子。驴皮很粗糙,但温度是熟悉的。阿灰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往他手心里拱了拱,继续顶着门板。

他把沾了血的外衫脱下来搭在灶台边烘着,换了件旧中衣重新坐到香案前,把昨天记下的所有数据摊开,在纸上把自己试过的每一味药、每一种配比、每一次反噬的时间长短和程度深浅全部列成一张表。

第五天他拿出了那三味药引。雪上一枝蒿,比焰心草猛烈十倍,刚入口腔里就炸开一阵麻意,舌尖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穿。他掐着手腕上合谷穴把毒性压住,半边身子的经脉都像被人挑在刀尖上反复弹拨。他用银针把毒性往躯干压,但这次雪上一枝蒿的药性太烈,针封到第三针时胸口还是炸开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滑下去,蜷在破碗旁边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左手盖在嘴角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印出几点暗红。墨团急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用那只瘸腿不停地蹭他的手臂,他也不肯丢下手里那支笔,用完好的左手把笔重新捞起来歪歪扭扭地写道:“雪上一枝蒿与独活相克,须减半。不可与岩荠同煎。”

第六天试地不容。地不容是最慢的一味,服下去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反应。他以为这味药药性温吞,还在灶台边摊开医书写了几行字,刚写到“地不容反应迟”,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从铺上栽倒下来,连带着撞翻了搁在门槛边那只破碗,瓷片碎了一地。毒气冲心,心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侧躺在地上蜷起身子,右手的指甲抠进青砖缝里,左手摸索着去够腰间的银针——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手还没摸到针囊,银针自己滑出来散落在地上。他捡起最细的那根凭最后的清醒扎进天突穴,把针往里捻了小半圈,那股冲心脉的刺痛才退潮般慢慢往下泄。他躺在地上喘息着侧过脸,视线正好落在灶口那堆还没烧完的柴火上。橘红色的火光嵌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像这四年他独自行走时遥遥望见的那座无名谷口,阿灰每次都要在歪脖子老松底下停一停,以为会有一个人从晨雾里走出来。他望着那捧余烬,心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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