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36)+番外
台子最里面靠崖壁处随意搭了几间吊脚木屋,檐角挂着一盏盏风灯。灯油很足,火光透过淡黄的油纸映在被山风吹歪的松针上,把整片崖坪笼在一种暖调子的光晕里。一位妇人正背对山道擦拭灯罩,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洗旧的靛青色布衫,头上用一根木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细绢扎的淡蓝色小花。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波很清很沉,看人的方式直直的,不躲,也没有多余的打量。沈酌告诉她药不够了要买茶——这当然是借口,他身上的药包够用很久。她迎出来的脚步停在岩台边缘,目光从沈酌脸上慢慢移到腰间的温雪剑,又从他腰间的剑移回他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双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接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我倒希望你永远不用来。”
沈酌站在岩台边缘没有往里走:“买茶。白茶,去年的。”
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他从头到脚滤了一遍,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声“关门——”这一声不是喊给沈酌听的,是喊给屋里一个系围裙的小伙计听的。她的嗓子因为经年累月在山风里说话而磨得有点沙,算不上好听,却稳得出奇。同时手上的抹布换了一面,继续擦灯罩,那动作分明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小伙计应了一声,利利索索地关上店门,把外面那盏写着“茶”字的幌子收进来,檐下只留两盏小号的风灯,刚好照亮门口三尺见方的一块地。
“不是来喝茶的。”老板娘说。不是疑问句。
“也喝。”沈酌终于迈过门槛走进茶馆,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来。谢寻微跟着进来坐在他对面,把断剑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布裹没解,手搭在剑柄附近。
老板娘端着一壶茶过来,不是白茶,是乌龙。茶汤呈深琥珀色,浓得发黑。她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也在桌边坐下来,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口,好像只是在问今年明前茶的成色。
“说吧。”
“我们要翻雁荡山。”沈酌把茶碗转了一圈,“上山之前要找一个向导。”
“翻雁荡山只有两条路。一条从北坡上,绕苍梧阁正门,这条路殷正阳的人蹲着。另一条从西南绝壁攀上去,危险,但能直插苍梧阁后隘。”老板娘没有看他,看着谢寻微,“你们走哪条。”
“西南。”沈酌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从屋后拿出一卷牛皮纸铺在桌上。是一幅手绘的山势图,墨迹已经旧了,标注用的是小字瘦金体,笔法分明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纸边有一块碗口大的水渍,洇透了好几个地名,勉强可辨。谢寻微低头看这幅地图,忽然认出其中几个字的笔锋——和他在医书上看到的批注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没有看他,正在等老板娘说话。
“西南绝壁上有七道石缝,四道是死的,三道能通顶。通顶的三道里有两道被藤蔓盖了,只剩一道有落脚点。这道路的入口藏在瀑布后面。”老板娘指尖沾了茶水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水痕,从歇剑坪的位置一直延伸至山顶苍梧阁后隘,然后她抬眼正视沈酌,“你自己记得路,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画图。”
“我十年没走这条路了。”沈酌看着那道水痕,声音压低了少许,“雁荡山的地貌每年被瀑流冲刷,西南绝壁上那些藤蔓的根系有松动,我十年前印在脑子里的台阶未必还在。”
老板娘没有说话。谢寻微低头看着茶杯,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的话:“地图是你画的。”
老板娘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不是那张地图——她还在画水痕,但谢寻微说的是柜台上压在一只粗陶药罐底下露出的那张纸,上面画着几味药的图谱,标了采摘时辰和炮制方法,笔迹和山势图一模一样,也和沈酌的医书批注一模一样。
“……他画了我的地图,我抄了他的药方。”她把茶壶搁下,起身推开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偏过头对沈酌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谢寻微只听见“药拿好”三个字,后面一串药名被关门的声响截断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耳朵却竖起来分辨门外的动静:老板娘在木料堆里翻找的声音,指甲轻轻磕了两下铁锁,然后是极轻的“咔哒”——那不是找药材,而是在开某个上了年头的旧锁。
过了大约一炷香,偏门开了。老板娘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灰扑扑的,没有什么花纹,系口用一根黑色旧丝带扎得紧紧的。她把布包放在沈酌面前。
“最后一瓶了。我没留过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