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4)+番外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京城西郊。
远远地,就能看见云来客栈的幌子。幌子是墨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云,云脚缀着几缕极细的银线,被夕阳一照像是在慢慢飘。客栈不大,只有两层,四角挑檐,檐下挂着两排风灯。客栈旁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麦。斜对面却开着一家异常气派的酒楼,楼高三层,朱漆栏杆,檐角悬着鎏金铜铃,大门两侧各立一座两人高的石狮子。两家的灯火隔着荒地遥相辉映,衬得野麦丛中风声簌簌,反倒比荒山野岭更显得空旷。
谢寻微翻身下驴,把缰绳拴在客栈门口的拴马桩上。阿灰低头啃了一口桩子旁边的野麦,觉得不好吃,吐掉了。沈酌推开客栈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低吟。
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姓苏。谢寻微只听沈酌提过一次这个名字,印象不深。但顾惊鸿说苏姨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能让顾惊鸿这种从不夸人的人说一句“最大”,这个苏姨就不是普通人。他跟在沈酌身后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大堂。
地面是青砖铺的,被踩得油光水滑,砖缝里嵌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柜台后面有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槐花的香气从窗户里飘进来,和茶香混在一起。柜台旁立着一缸半人高的铜皮水壶,壶身擦得锃亮,柄上却留了一圈磨旧的痕迹,看得出常年有人握着它往各处添茶。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衫的老头,正对着棋盘自己下围棋,黑白子落在榧木盘上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来。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一个胖墩墩的小伙计正在擦桌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圈,油渍没擦干净,水渍倒是糊了一片。他看见来客,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扯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两位客官,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来啦。”
楼梯上先下来一只玳瑁猫。猫很胖,尾巴蓬松像把鸡毛掸子,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一声。猫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门口两个人从头到脚闻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绕到谢寻微的脚边,脑袋顶蹭了一下他的靴筒。谢寻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背,掌心旋即被毛茸茸的尾巴缠了一道腕。
“咪咪——不要蹭客人的鞋。”
苏姨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大约五十出头,穿一件蟹壳青的窄袖褙子,肩上披着一块素色披帛,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是朵小小的玉兰花。面容温和,看不出半点江湖气。但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最不吃力的那根龙骨上,既不刻意,也不费力,像是已经将这栋楼的每一寸木料都摸透了。
“两位住店?”她的声音温和而稳当,目光先落在沈酌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谢寻微身上,又停了一会儿。再看沈酌,又看谢寻微。然后她抿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让谢寻微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两个人?”
沈酌把布褡裢放在脚边。“两个人。”
苏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小伙计去收拾楼上的房间。小伙计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扔,还没迈步,玳瑁猫已经从谢寻微手腕上跳下来跑到楼梯口挡在那里。小儿绕开它小跑上楼,脚步声一阵稍乱又渐渐平稳,苏姨冲着楼板上方喊了句别忘了窗台,回头又轻声对沈酌说出入证带了没。
沈酌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一朵云,和幌子上的云一模一样。他把牌子放在柜台上。苏姨没有去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松动了些许,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她猜了十年但一直没能证实的事。
“这个牌子十年前发过九张。你是第五张。另外八张的人,这十年里陆续来过这儿。只有你——第五张牌子,”她停了一下,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纸边泛黄的旧簿子,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细笔划掉的记录,“这是你来时的记录。九年零十个月前从这里离开,之后再无入住。我们这儿有个规矩,牌子十年不用自动作废。”
沈酌说还剩一个多月。苏姨把那本簿子合上收好,忽然转个话头问他,白茶去年的留了两篓,他今年要几斤。沈酌想了想,回说留一篓给歇剑坪的,这趟带不回。苏姨便让小伙计拿出算盘先劈里啪啦的拨了阵子,随即抬起眼睛直视他,说她等的是一身剑伤。沈酌没有别开视线,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答她,剑伤不在了,旧针囊还在用。
苏姨把针线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听说了。青云岭谷口,温雪剑出鞘。这消息到我这里时,晚了两天——殷正阳的人已经先一步把消息买走了。他从我的线人手里买消息,我拦不住,但我可以让消息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