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6)+番外
苏姨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裴隐,眉头慢慢收拢:“残册上记了什么。”
“北狄弯刀三百柄,经雁门关入中原,以损耗军械的名义销账。经手人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代号是‘铁扳指’。但这批弯刀不是唯一一批——残册上还有另一个代号叫‘寒鸦’,专门负责把北狄的银子换成中原的银票,洗进武林盟的采买账目里。我追了殷正阳八年,第一次摸到他背后还有一条独立的账目链。”他从怀里摸出半册烧得残破不堪的账本搁在石桌上,书脊被火燎得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一小片焦黑的纸屑,“这东西现在和谢家剑里的信指向同一个人。我来你这儿,不是来找沈酌叙旧的。苍梧阁那天夜里往南坡放了四盏孔明灯——碎星的人在北坡看到了,他们以为是换防信号,差点和苍梧阁动起手来。后来我在山脚截住老范,是他告诉我谢家那个孩子拿账册来和信对过。”
苏姨放下鞋底倒了一杯新茶推过去:“所以你来找他。”
裴隐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那半册残破的账本搁在石桌上,焦黑的纸屑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无声地摩挲了一圈,粗糙的指腹磨过粗陶发出极细微的沙响,然后他把茶碗放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这时候后院的木门被推开了。沈酌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束过,温雪剑挂在腰间。他看见石桌边坐着的两个人,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进来,在裴隐旁边坐下来,拿起苏姨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裴隐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本残册往沈酌那边推了推,说郑掌柜一家灭口,粮仓被烧。殷正阳这把火烧得急,像是怕有人抢在他前面找到什么。
沈酌翻了几页残册,目光在某一行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的记录上停住:“‘铁扳指’不是宗旭。宗旭是第三毒的人,不碰账目。他师父当年在夜落也只管杀人,不管银钱。这个代号是殷正阳直接从北狄那边接手的线人——你追了八年的人。”
“对。”裴隐说,“我追了八年。”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苏姨把针线搁在膝盖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发现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石桌边,说同一件事,用的语气也差不多——都平淡得像在报账。但她看见裴隐把他那碗凉透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沈酌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同款的两只粗陶碗,同款两片槐花瓣浮在茶面上。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扎得又密又匀。
谢寻微是在两个人喝完第一口茶之后从门后走出来的。其实门推开时他就在楼梯上,裴隐说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不是故意偷听,是那只玳瑁猫蹲在他脚背上不肯挪窝。他把猫轻轻抱起来放在楼梯台阶上,然后走出来站在石桌旁边。
裴隐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站在暮色里,怀里抱着一柄用旧布裹着的断剑,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正对着自己,那双眼睛是双眼皮。他的手指在茶碗边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着谢寻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是你等在门口。每一回我来送药,你都等在门口。”
谢寻微把断剑往怀里抱紧了些。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人,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和洗得发白的旧灰布衫袖口。他想叫一声“裴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这十年所有的苦辣酸甜一起吐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因为不需要。你只缺药,不缺恩人。药到了,你活着,这就够了。”
谢寻微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脸别过去,猫从楼梯上跳下来蹭他的靴筒,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的热度透过衣料传到他胸口。
天已经全黑了。苏姨把石桌上只纳了半只的鞋底翻过来给谢寻微看——鞋底夹层里缝进去的不是棉布,是一层极薄的羊皮纸,纸上有细密的字迹。她把鞋底放在谢寻微手里,说这法子是跟谢姑娘学的,又叹气说这活费眼睛,但做成之后谁也搜不到。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只鞋底,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姨刚才点灯补了那么久——不是在纳鞋底,是在缝证据。他母亲的针法,被另一个女人学了去,用在了十年后的同一件事上。
“殷正阳在北狄埋的暗桩不止雁门关一处。”苏姨转过脸正对着他,声音依旧温和,“那些暗桩是活的,今天拔掉一个,明天还会长出来。你爹当年也拔过一棵——在雁门关外。但那一拔,惊动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逼殷正阳灭口,所以你爹死在腊月初九。你爹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殷正阳灭口的手里。你爹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殷正阳灭口的手里。这条线,我从她离开那年跑到今天,跑了二十年。现在交给你。缝在鞋底的羊皮纸上,记的是殷正阳在京城周边的暗桩分布、联络方式和换防时辰。背下来,背熟了就把纸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