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8)+番外
谢寻微低头看着手里这双鞋底。他娘当年弯腰扶花篮的时候大概从没有想过,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会用二十年替她记着这笔账。他把鞋底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今晚无月,云来客栈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银线绣的云一明一暗。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把半边天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武林盟总坛的铁瓦檐就藏在那些灯火里。
沈酌推开房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他看见桌上多出来的茶壶和床上的行囊,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药碗放在谢寻微手边,在床沿坐下来,三指搭上他的手腕。诊脉的时间比平时又多了十几息,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针囊里抽出最细的那根银针。
“今晚多扎一针。明天你要把苏姨给的暗桩分布全背下来,背完了还要对着地图认路——你现在脑子里的京城还是十年前的旧地图。扎完针好好睡,背不下来就让我背。你明天一个人去武林盟总坛,我在外面接应。”
谢寻微把手腕伸出去。银针扎进来时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说背书不怕,怕的是明天见到殷正阳时露出马脚。沈酌把第二根银针扎进穴位,说这个人做什么都滴水不漏,在见你之前必先查清谁跟你一起来了京城、住在哪里、路上见过谁。他唯一的弱点就是疑心太重,只要疑心,就会犯一个老毛病——他会给你倒茶。
谢寻微问倒茶怎么了。沈酌扎下第三针,语气平淡——他茶壶里永远泡着两种茶叶,给客人喝的是上好的龙井,自己喝的是普通的炒青。如果你看到他端起茶壶先闻茶香再给你倒,说明他把你当外人;如果他直接给你倒,说明他在怀疑你。你把茶喝了,他就会觉得你心虚。
谢寻微默默记下这个细节。他发现沈酌对殷正阳的判断不是从传闻里听来的,是从旧事里扒出来的。这个人把旧账全记在脑子里,每一笔都条分缕析,像他整理的那些药材——有毒的放在左边抽屉,无毒的放在右边抽屉。他想了想,问殷正阳的武功路数是什么。沈酌收了针,把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放回针囊,说殷正阳的剑法叫伏波十三式,名字很正,招数更正,每一式都端端正正,但死就死在正上——太正的剑法容易被拆招,这些年在公开场合从不出新招,只把旧招翻来覆去地使。但一个人如果在人前只露三分,在人后一定藏着另外七分。他藏的那七分我没见过,你要在他出第三招之前抽身。
谢寻微问如果他用那七分呢。沈酌把针囊收好,从布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两头用蜡封了,轻轻放在谢寻微手里。竹筒很轻,轻得几乎没分量,但谢寻微接过来时觉得它比断剑还沉。
“这是焰心草制的烟丸。捏碎蜡壳往地上一摔,会爆出一团红烟,烟柱三里外都能看见。不管在哪儿,看到烟,我会进去。”
谢寻微把竹筒收进行囊最外侧的暗袋里。他问沈酌,有没有在殷正阳面前演过戏。沈酌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说他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演戏,在夜落时不演,在草庐也不演。在苍梧阁跟陆问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在歇剑坪跟余老板娘说的每一句也都是真的,在云来客栈跟你说的每一句还是真的。
他推过那杯热茶,看着谢寻微。
“所以你记好——明天我来接你。”
谢寻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很普通的炒青,在草庐里喝惯了的那种。他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他明天见到殷正阳,应该叫他什么。
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叫他殷盟主。然后告诉他,谢长渊的儿子,来取他欠的账。”
谢寻微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谢长渊的儿子,来取他欠的账。没有仇恨,没有指责,只是一句陈述,像在报告一个事实。他发现沈酌教他的话永远是这样的——不带情绪,只带信息。在草庐里教他认草药时说“焰心草留根明年还会长”,在歇剑坪教他认路时说“西南绝壁的瀑布后面有七道石缝”,现在教他对付殷正阳时说“谢长渊的儿子,来取他欠的账”。每一句都精确得像药方上的剂量,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他喜欢这样的精确,这让他觉得很安全。
他把药喝完,自己走到水盆边绞了帕子擦脸。回来时沈酌已经把他散落在床上的行囊一一归置好了,连宗旭那只铁扳指都被重新塞回袖袋里。他看着沈酌替他归置行囊的那只手,忽然想起铁二铺子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剑匣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这个人把什么都码得整整齐齐,唯独自己的过去乱得不成样子。他把帕子搭在脸盆架上,说我明天从正门进武林盟总坛,你在外面接应,然后问沈酌他会在哪儿。沈酌说在总坛正门外隔一条街的茶楼上等他,如果殷正阳起了疑心派人跟踪,茶楼是京城消息最杂的地方,他在那里反而更安全。谢寻微想了想,又问如果到了子时还没出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