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9)+番外
沈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温雪剑放在自己膝头,剑鞘上的霜纹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然后说子时不到他就会进去。谢寻微没有再问。他知道沈酌不会让“子时还不到”这种事发生。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了三更。谢寻微侧身往里挪了挪,把半边床空出来给他。沈酌没有看他,手里翻着医书,只是把手掌翻过来朝上搁在床沿,掌心朝上,手指微屈。谢寻微覆上他的指尖,把他的袖口往下拽了拽,把那只手盖严实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把白天背过的暗桩分布在心里过了一遍,背到大钟坊东侧暗桩时模糊地应了声“背到这儿”,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沉进了梦乡。
沈酌从书页上方移开视线,看着他已经安静的侧脸,松开温雪剑的剑鞘,把手轻轻覆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他的拇指在谢寻微无名指上那道小时候被剑刃划过的旧疤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替他掖好被角,将那一小块带着旧疤的皮肤藏进被子里。然后他继续翻书,直到更深人静,直到窗外连野猫都不再叫唤了。
京城西郊的云来客栈,幌子在风里晃了一整夜,天快亮时风停了,幌子静静垂着,银线绣的云一动不动。后天井的井沿上积了一小摊露水,反射着天边最早那一抹青灰色的光。
第23章 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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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谢寻微就醒了。
他是被玳瑁猫踩醒的。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蹲在他枕头上,用一只前爪反复按他的脸颊,肉垫软乎乎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把猫从脸上捞下来,猫顺势蜷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沈酌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布褡裢放在桌上,里面的药包已经重新分装过,每一包都按剂量码好了。窗台上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两只豆沙包,旁边搁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收笔处带着极细微的回锋——“我去茶楼。子时不到,我进去。”
谢寻微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豆沙包也是甜的,苏姨大概觉得他太瘦了。他把豆沙包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留给猫。猫闻了闻,没吃,只是用爪子把那半只豆沙包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跳下桌走了。
他站起来换衣服。苏姨昨晚送来一套新的深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收得利落,衣料比之前那件厚实,领口处多加了一层暗扣,可以藏东西。他把裴隐给的地形图蜡丸捏碎,羊皮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出了武林盟总坛周边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死胡同、每一道可以从正门撤退到云来客栈的备选路线。他看了很久,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袋。
断剑还是斜背在背上,旧布裹了两层,只露出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把苏姨缝的两只鞋底纳进千层底的夹层里,踩上去多了些分量。账册抄本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宗旭的铁扳指套在他自己拇指上,太松了,掉下来两回,他找了根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藏在领口里面。火精小布包在行囊最深处,他没有动它。烟丸竹筒贴身收在腰带内侧,和断剑的剑格并排。沈酌昨晚给他的那一小竹筒,轻得几乎没分量,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腰侧轻轻磕着。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检查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京城西郊的晨雾很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云来客栈的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银线绣的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淡金色。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最高那重檐就是武林盟总坛——殷正阳坐了十二年的地方。
他把行囊留在床头,只带了怀里那些东西。
下楼时苏姨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在砚台上,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不是芝麻糖,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垫肚子的。总坛那地方,进去了不一定有人给你倒茶。”她顿了顿,又说,“楼上的猫我帮你喂。阿灰我会按时牵到后院吃草,不用担心它把客栈门口那棵槐树啃秃了。”
谢寻微接过桂花糕,吃了一块,另一块包好收进怀里。他对苏姨说,如果子时还没回来,阿灰就送她了。苏姨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驴我不要,你自己回来牵。”
他推开客栈的门,晨风迎面扑过来。门口的阿灰正埋头啃拴马桩旁边的野麦,听见门响抬起头,耳朵往前一竖。他走过去拍了拍它的颈侧说今天不用你驮,你在这儿等着。阿灰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往他袖口上蹭,蹭完继续啃野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