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70)+番外
京城西郊到武林盟总坛只隔七条街。谢寻微没有走最快的那条路,他按裴隐地图上标的一条备选暗巷绕了两道弯,穿过大钟坊,从铁佛巷拐进去,再从西市后街穿出来。铁佛巷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担子搁在石头台阶上,见他从巷子里拐出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扁担让他过去,连头都没怎么抬。西市后街的早点摊正忙着炸油条,油锅的热气混着豆浆的甜腥味,熏得整条街都是白蒙蒙的水汽。一个系围裙的胖掌柜正往锅里丢面团,丢一块翻一下,翻完抬眼瞧了他一瞬,又继续翻面团。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如果殷正阳派了人在沿途蹲守,这些人里一定有一个正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路线。他不在意,依旧稳稳当当地朝那重铁瓦檐走去。
武林盟总坛比他想象中更旧。他在最后一段台阶前站定,仰头打量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匾上“侠义千秋”四个字,金漆已有些发暗,边角处被风雨蚀出一道细细的裂纹,但匾额本身擦得锃亮,看得出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搬梯子上去擦拭。门前一对石狮子,左爪踩球右爪按崽,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如镜。门口站着两个穿靛蓝劲装的弟子,腰间的剑鞘锃亮,姿态端正,像是□□练过无数遍。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摸了摸腰侧沈酌留给他的那截竹筒,抬脚跨过了武林盟总坛的门槛。“我叫谢寻微,求见殷盟主。”
两个弟子对看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站在门口打量他,目光扫过他那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和背上那截旧布裹着的短剑。谢寻微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开口搭话。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对石狮子的视线里,一动不动。
进去通报的弟子很快回来,身后跟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上对谢寻微点了下头,说殷盟主正在正堂议事,请谢公子先去偏厅稍候——盟主散了议事就来见他。谢寻微点了点头,跟着他跨进第二道门槛。
总坛内部的结构和裴隐地图上标注的完全吻合。从大门进去穿过一个方方正正的演武场,演武场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剑痕,那是多年演武留下的痕迹。场边摆着一排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几朵早开的莲花在晨风里轻轻晃。正堂在演武场尽头,偏厅在正堂西侧。管事领他走进偏厅,推开门,里面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雁荡山的云雾。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梅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干枯的花瓣落在案面上。管事指着长案旁的太师椅请他坐,又给他沏了一杯茶。谢寻微端起茶杯看向杯底,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清雅。他闻了一下,没有喝,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边。
管事问茶不合口味吗,又说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殷盟主待客只用最好的茶。谢寻微说路上走得急,口不渴,过片刻再喝。管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把茶壶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他退出去时顺手把偏厅的门虚掩上了,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刚好照在谢寻微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谢寻微等管事走远了才站起来把室内扫了一遍。偏厅三面是墙一面是窗,窗是镂空花窗,能看见外面院里的花坛,那里种着几丛矮竹和几株半人高的栀子。窗户没有闩,但从花窗翻出去会直接落在演武场边上,大白天的太过显眼。屋顶没有隔层,房梁粗大,梁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人藏过的痕迹。他在心里把裴隐的地图又画了一遍——偏厅到正门要穿过演武场和两道门,殷正阳如果真的起了疑心,只要派人在演武场守住,他翻窗出去也跑不了多远。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完,重新坐下,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上。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殷正阳走进来。
他比谢寻微想象中更精神。身材高大,肩背挺阔,穿一件藏蓝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浓眉深目,双目锐利但不逼人,是很标准的正派高手长相。他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把剑搁在长案上,然后在太师椅上坐下,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直接推到谢寻微面前——不是先闻茶香,是直接倒。谢寻微看见这个动作,心口一紧,把沈酌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甜回甘。
殷正阳看着他喝茶,语气很和善:“你叫谢寻微。姓谢的人不多,谢家遗孤这十年音信全无——你说你是谢长渊的儿子,可有什么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