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75)+番外
吃完饭,谢寻微把碗筷收进灶房水槽,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直起腰,发现阿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马厩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问“今天去哪儿”。他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缰绳从拴马桩上解下来。
“今天不用你驮,你在这儿等着。”
阿灰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掌。谢寻微把缰绳交到苏姨手里,摸了摸阿灰的额头。他正想再说句什么,指尖被驴耳朵不轻不重地卷了一下——阿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掌心,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压了压。
他转头看苏姨,又说了一遍如果子时还没回来阿灰就送你了。苏姨接过缰绳白了他一眼,说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个字,“驴我不要,你自己回来牵。”
玳瑁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阿灰蹄子旁边,两只动物一起看着谢寻微。苏姨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把披帛往肩后拢了拢,然后朝他摆了摆手。
“别磨蹭了,趁太阳没出城门口人少。后院我收拾,灶房我收拾,猫和驴我喂。你们俩——办完事早点回来。”
谢寻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沈酌。两个人推开客栈的木门,晨风扑面而来。天还没亮透,西郊的土路上只有几盏早起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风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从云来客栈到东郊庄园,出城门后沿着护城河往东走,经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麦田和一座废弃的磨坊,再穿过一片野榆树林就到了。沈酌在前,谢寻微在后,天边渐渐泛起蟹壳青,护城河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波纹。
“如果地下不止一层,”谢寻微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发问,“每层都上铁门栓,粮仓下面的地窖是存账册的,东郊庄园下面是关人的。关人需要通风,通风需要气孔。气孔不能全砌在屋内——院子里会有痕迹。”
沈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虽然昨晚没怎么睡觉,但那股精力正在往同一个方向集中。他开始习惯性地把草庐教他的那套医理往兵法上搬——看气孔的方法和他看新毒的方法如出一辙,都是先找入口。
“不止。铁门栓是双份,说明地牢不止一层,每层都有独立的通风。地面上最可能藏气孔的地方是假山石洞、枯井内壁、花坛底部的镂空砖雕。进去以后我走前面,你走后面,隔三步。”
谢寻微没有争,只是伸手把他肩上快要滑下来的褡裢往上托了一下。褡裢里的药包砣了两天已经被沈酌重新码过,他在托的时候隔着布料摸到了那些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的药包形状,和他第一天在草庐里醒来时枕边放着的那一包一模一样。
他们经过那座废弃磨坊时,谢寻微本能地往磨坊黑洞洞的窗口扫了一眼。磨坊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石磨盘倒在门口,被雨水冲得发白。一只夜猫从磨盘后面窜出来,翻过墙头不见了。沈酌也看了一眼那只猫,手按上剑柄停了片刻,然后松开继续走。
野榆树林比磨坊更安静。枯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偶尔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叫两声。谢寻微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经过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时他跨了过去,回头发现沈酌绕开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截枯树干的方位。
穿出榆树林,东郊庄园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出来。
它比他想象中更大。高墙灰瓦,四角挑檐,正门紧闭,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墙头没有旗幡,没有匾额,只东西两角各挑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风灯。院墙比普通庄园高出至少两尺,墙面没有窗——这和沈酌说的一样,地面上不是住人的地方。正门东侧不远处立着一座半塌的假山,山石间长满了枯草。假山南边有一口井,从井沿的磨损来看不像常年废弃的样子,辘轳上的麻绳已被割断,但井台边缘有几块青砖没有长苔,说明有人在定期踩踏。
谢寻微蹲下来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望着那口井。井壁内侧果然有凿进去的凹槽。
沈酌在他身后蹲下来,压低声音:“气孔找到了。井是活的,下去就是第一层。正门不用走,等一下绕到庄园后墙——那里有马厩,马厩的草料槽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入口,那是运东西的,不是走人的。马厩旁边的排水沟也是活水,说明地下有渠道。我在前,你在后,隔三步,和我刚才说的正好反过来——这次走井。”
谢寻微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字在晨雾里微微发亮。他想起沈酌在隐竹坞对宗旭说过的那句话,又想起昨夜围炉时沈酌把铁盆里的木炭拨了又拨。此刻这个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布置路线的人,和那个让他背方子、给他煎药、替他挡住周百川暗器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离真相越近,离那双手越近,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沈酌握剑的那只手上。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