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21)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杜宇郴问他。
"不知道。"
"因为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杜宇郴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任亦谨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像冰面下正在扩张的纹路。他抬起手,平摊在任亦谨面前,掌心向上。
"给我。"
"给什么?"
"你拍到的东西。画廊的照片。今天不在,明天还有别的。你拍了多少,都给我。"
任亦谨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掌心很薄,纹路清晰,中指和食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渍,指节因为长期握笔微微变形。那只手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件被人使用过度但依然好看的物件。
"不给。"任亦谨说。
杜宇郴的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那种平铺直叙的腔调有了裂痕,"你知道那些照片流出去会怎么样。"
"我不打算流出去。"
"那你拍来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杜宇郴的手垂下去了。他偏过头看着平台外侧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里只有远处城市交通的嗡鸣声和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然后他说话了。
"你知道我在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呢?"
"然后——"任亦谨顿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想好"然后"是什么。他所有的计划里,走到杜宇郴面前、站到离他足够近的位置就是终点。他没想过终点之后还有什么。
"然后,你打算做什么?"杜宇郴转回头来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很浅的棕色,"写一篇报道。让所有人知道杜宇郴是个被导师控制的提线木偶。然后呢?你觉得这样能把我从里面拉出来?"
"我没——"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记者在想什么,"杜宇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还是压着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们要的是故事。什么真相不真相,你们要的是读者愿意看的东西。'天才画家被变态导师操控十年'——这个标题够劲爆吧?你拍了我的照片,拍了他的照片,拍了我脖子上——"
他猛地停住了。像是说到了不该说的东西,嘴唇抿紧了。
任亦谨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你脖子上什么?"他问。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幅度有些大,像是某种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绷不住了的松动。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在栏杆上,侧着脸,不再看任亦谨。
"你别管了。"他说,"你回去吧。"
"杜宇郴。"
"回去吧。"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你蹲了七天,我也忍了七天。再跟下去我会换地方。"
"换哪里?"
"你管不着。"
"杜宇郴。"
任亦谨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他站到了杜宇郴面前,近到几乎能感觉到杜宇郴呼吸的频率。他伸出手,动作不快,让杜宇郴有时间躲开。
杜宇郴没有躲。
任亦谨的指尖碰到了杜宇郴的衣领。黑色高领衫的领口边缘,他把它轻轻往下翻了一寸,露出下面一小截皮肤。
路灯照亮了那块皮肤。
一块淤青。颜色很深,偏紫,形状像一个手掌的拇指根部压上去留下的印记。位置在锁骨偏上的地方,靠近颈部动脉。
任亦谨的手指停在那里。冰凉的指尖贴着那小块淤青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杜宇郴的皮肤下面血管跳动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一些。
杜宇郴终于有了反应。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把那个位置从任亦谨的指腹下面移开。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疲惫的顺从,像是一只被摸痛了伤口但懒得跑的动物。
"……你看到了。"他轻声说。
"谁弄的。"
杜宇郴没有回答。
"朴文硕?"
还是沉默。
"杜宇郴。"
"是。"那个字从杜宇郴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非要问那就告诉你"的认命感,"是他。"
任亦谨的手缩回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杜宇郴微微偏着头的侧脸,看着路灯下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衣领重新滑回去遮住了那块淤青。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自己的手指吹凉了,他都没觉得冷。
"他打你了。"任亦谨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疑问,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不算是打。"
"那算什么。"
"……是别的。"杜宇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任亦谨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不该问这个。你问了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