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23)
"我这个人怎么了。"
"执拗。"
任亦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带着一点真切的温度,像冬天炉膛里刚添的一根柴。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杜宇郴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火光跳了一瞬,照亮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抽了一口烟,看向任亦谨。
"明天下午。"他说,"来画室。我给你看我这些年攒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你写那篇报道的东西。"
"你不是不让我写?"
杜宇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的声音穿过那层雾传过来,带着烟味和某种决断之后的释然。
"我不让你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你蹲我七天就为了跟我说'你可以说不'——"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任亦谨,目光里那层壳终于完全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你让我试试。"
"试试说什么。"
"说'不'。"
任亦谨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路灯下杜宇郴被烟和疲倦打磨过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道终于没有挂起来的弧度,看着他锁骨上方那块被高领遮住的淤青。
然后他点了头。
"好。"
他说。
"我等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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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任亦谨站在杜宇郴画室楼下。
他没带相机。没带录音笔。没带帆布包。只带了手机和一张名片——那张被杜宇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的名片,边角有了些褶皱,是他从杜宇郴的桌面捡起来的。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他站在那扇铁皮门前,抬手正要敲,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杜宇郴站在门后。
他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粗线毛衣,领口宽松,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那块淤青还在,比昨晚看着淡了一些,边缘泛出黄绿色的过渡色。他赤着脚,头发半干不干,像是刚洗过澡,身上那种松木混着颜料的气味比平时更浓郁。
"我以为你不会准时。"杜宇郴说。
"我向来准时。"
"进来吧。"
任亦谨跨过门槛。一楼画廊今天没有开灯,自然光从侧面的高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的光条。墙上的画还在,但有几幅换了位置,新挂了一幅他没见过的。
那是一幅很小的油画,大概只有三十公分宽,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背影。模糊的,逆光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颜料用得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底布的纹理,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完成的。
任亦谨看着那幅画停了一秒。
"你画过——"
"去年画的。"杜宇郴已经走上了楼梯,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楼梯井特有的回响,"上来吧。二楼有茶。"
任亦谨把目光从那幅背影画上移开,跟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面上挂着几幅未装裱的半成品,有些画了一半就被搁置了,颜色在画布上凝固成一个未完成的瞬间。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得多。整层打通了做成画室,南面的墙几乎全是窗户,此刻窗帘半拉着,光线被滤成柔和的白。画架散落各处,颜料管横七竖八地堆在矮桌上,地面上有几个颜料干涸后留下的色块,擦不掉,就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杜宇郴站在茶台后面烧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件事给自己找一个说话前的缓冲。水烧开的时候他拎起壶,冲了两杯绿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任亦谨面前。
"坐。"
任亦谨在茶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茶杯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杜宇郴的脸一瞬。他端着茶杯暖手,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杜宇郴。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杜宇郴先开了口。
"你坐我后面坐了三年。"他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没有抬头,"我一开始没注意你。那会儿我什么都顾不上。"
"后来呢?"
"后来有几次考试,我看到你成绩排名在我下面。"杜宇郴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应该挺烦我的。一直考第二,换我我也烦。"
"我没烦你。"任亦谨说。
"那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从杜宇郴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生涩。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在今夜被推了出来。
任亦谨放下茶杯。杯底在木面上磕出轻细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