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36)
"疼吗?"
"不疼。"
"杜宇郴。"
"……有点疼。"
任亦谨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凑近了那一点点,看着杜宇郴的眼睛,低语:"他现在不在这。你不用装。你对我说实话。"
杜宇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我想,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可能就一直那样了。也就习惯了。"
"你现在呢?"
"现在你觉得疼了。"
他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截断骨。任亦谨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根骨头也断了一根。他站起来,站在杜宇郴面前,把那条热毛巾随手搭在床头柜上,垂下头看着他。杜宇郴仰着头回望他,暖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焦糖色的光。
"他今天碰你哪了?"任亦谨问。
"手臂。肩膀。脖子。"杜宇郴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清单,"没有新的伤。主要是旧的——攥着不放。还有——"他停了停,"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如果找到了下一个靠山,记得挑个比你更糟糕的。你这样的人,也就配这种。"
任亦谨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起森森的白色。他看着杜宇郴平静的脸,那张脸上甚至看不出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太多次之后的麻木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想把手边的一切都砸碎。
"你不是。"任亦谨说。
杜宇郴看着他。
"你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任亦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把刀收在鞘里但还没完全合拢,"你不用再信他说的任何话。你以前信是因为你没得选。你现在有。"
杜宇郴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良久,他伸手轻轻攥住了任亦谨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温度很热,干爽的,带着一点轻微出汗之后才有的那种微湿。
"你说要给我一个能说不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还不确定是否属实的事,"你今天能在这儿吗?不说别的事。"
任亦谨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能。"
"那你坐下来。"
任亦谨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了一小段距离。他能感觉到杜宇郴的体温隔着布料一点点传过来,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气味和淡淡的松木颜料香。
"你要洗澡吗?"杜宇郴问。
"什么?"
"你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身上有风尘味。"杜宇郴抬起头看他,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有了点温度,"浴室在走廊尽头。有干净的毛巾。换洗的衣服——你穿我的。"
任亦谨看着他的脸,那双带着疲倦和一点隐约笑意的眼睛。他站起来去浴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杜宇郴一眼,他坐在床头暖光里披着一件薄外套,脚踝上的红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任亦谨洗了很久。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杜宇郴那句话:"你这样的人,也就配这种。"他攥紧了拳头抵在瓷砖上,指骨撞上冰冷的瓷面钝痛传来,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关水擦干,穿上杜宇郴放在门口的那套衣服,干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布料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淡气味。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杜宇郴还坐在床上,但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色棉质长衫,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看样子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在另一间浴室处理过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任亦谨的脚踝慢慢移到他的脸,最后在那个高度的交点上落定。
"合身吗?"
"有点大。"
"你比我高。但没我骨架宽。"
"你骨架宽吗?"
"画了太多年,肩膀有点撑开了。"
任亦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能看见杜宇郴锁骨上方那片淤青在暖光下的轮廓,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绿,中间深紫的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动。
任亦谨先抬了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杜宇郴锁骨旁边那片淤青的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这个是你昨天就有的?还是今天新的?"
"昨天。他今天没打这里。"
"他今天打哪了?"
杜宇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然后他伸过手握住任亦谨搭在他锁骨旁边的那只手,把它牵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和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接触像一节闭合的电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没有人看见那个光。
"我能不能跟你说一件事。"杜宇郴垂着眼,"我从前天你亲我的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在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