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47)
"你吃面的时候不说话。"
"嗯。先吃完再说。"
"你吃面的时候会先把葱挑出来放在碗盖上面。"
任亦谨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盖边缘整整齐齐排着的那几片葱花,确实每一片都被他精准地挑了出来。"你怎么——"
"上次看你吃就发现了。"杜宇郴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微微偏着头看他,"你不吃葱?"
"不太吃。"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煮面不放葱。"
任亦谨把面咽下去,偏过头来看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杜宇郴趴在吧台上的姿势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猫,整个人放松得不行,跟一个多星期前在雨夜门缝里露出来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你现在怎么——"任亦谨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不是会躲吗?"
杜宇郴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之前不习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现在我想靠近你。"
任亦谨感觉到自己握着筷子的手指僵了一瞬。
"我想看看你平时是什么样的。想吃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吃蛋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记住你挑葱花的动作。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皱眉头。想知道你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还是嘴角先翘——"他把脸往手臂里埋了一点,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我想了之后,就忍不住想靠近。"
任亦谨把碗放下。他看着杜宇郴露出半张侧脸的样子,一颗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涨得发疼。他伸手覆上了杜宇郴趴在吧台上的那只手,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手指节,杜宇郴没有躲,反而把手指微微张开让任亦谨的手滑进来扣住。两只手在吧台上十指相扣的画面被窗口的光照亮,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那天下午的画室和往常不太一样。杜宇郴没有一直在画架前,而是隔一会儿就走过来在任亦谨旁边坐一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靠着他肩膀翻两页任亦谨带来的杂志。有时候直接伸手捏一块蛋糕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说"这家的栗子泥比上次那家好"。
"你要不要来画?"杜宇郴站在画架前回头问他,"来画我。"
任亦谨坐在茶台前正在改稿子,闻言抬头看他:"我不会画。"
"我教你。"
杜宇郴把一支干净的画笔递过来,又搬了一把凳子放在画架旁边。任亦谨走过去坐下,握着那支笔的姿势明显不熟练,像拿筷子一样捏着。
杜宇郴笑了一声,然后从背后凑过来,手覆上他握笔的手。"这样握。手腕放松一点。笔杆靠在这里。"他的呼吸从侧面拂过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和颜料的气味。任亦谨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毛衣贴在自己后背上,能感觉到杜宇郴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振动。
"你看着画布。看着我想画的部分——别看我。"
任亦谨偏过头看他。杜宇郴被他看得微微别开目光:"看我干嘛?"
"你说别看你。我偏看。"
杜宇郴的耳廓红了。但他没有退开,反而把环着任亦谨的那只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那幅画最后只画了几笔。因为任亦谨握着画笔的手一直在走神,落在画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但杜宇郴没有松开他,他就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光微斜才慢慢退开。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窗边沙发上看橙色的光从天际线那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地面染温。
"你以前想过我会这样吗?"杜宇郴忽然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就……像今天这样。靠着你。不想画画。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待着。"
任亦谨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夕照染成暖金色。"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我如果有一天能坐在你旁边。不是坐在你后面。"
杜宇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现在坐我旁边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任亦谨认真地想了一下,"感觉像在补课。以前缺了十年的课,现在每天补一点。"
杜宇郴笑了一下。他的下巴轻轻搁在任亦谨肩窝里,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排细密的扇影。"那你今天补了多少?"
"补了好几课。"任亦谨低下头,嘴唇擦过他的发顶,"知道你不吃辣。知道你午睡的时候会翻三次身。知道你在画架前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按右手肘。知道你说'想靠近'的时候,眼睛先往左下角躲一下才抬起来。"
杜宇郴靠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但任亦谨感觉到他整个人又往自己怀里缩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一个刚好契合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