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神坛之囚/无声之言(5)

作者:柏果 阅读记录

"6月25日。"

"我做了一个梦。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他站在下面,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我说:'你终于不是第一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然后我醒了,发现枕头湿了。"

"7月2日。"

"他今天跟我说话了。他说:'任亦谨,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我递给他,他翻了五分钟还给我,说谢谢。他把我的笔记本捏在手里的时候,我特别想把那只手抓住。"

"7月9日。"

"我是不是疯了。"

任亦谨把笔记本合上。

薄薄一本,写了大概三十几页,前三十页是高中时期的碎笔,最后几页是空白。他在最后那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比前面更重、更深,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

"杜宇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收进了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

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岭北七中已经放暑假了,教学楼里只剩下偶尔的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他走过高三(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的桌椅堆叠在一起,黑板上还有上学期末留下的值日表,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就是他当年坐的地方,斜前方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是杜宇郴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但他记得那个位置的一切。记得杜宇郴坐姿的习惯——喜欢微微侧着身子,左边的肩膀靠向窗户,右手握笔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记得杜宇郴有时候做题做到入神了会咬一下下唇,很小的动作,但他坐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记得杜宇郴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抬手拨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出答案。

任亦谨那时候从来不听课。

他的眼睛永远落在杜宇郴的后背上,或者落在杜宇郴侧脸露出来的那一截下颚线,或者落在杜宇郴捏着笔的那几根手指上。

他记得那些东西比记得课本上的任何一个公式都清楚。

他走过教室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他跟星辰传媒约的面试时间是三点,来得及。

他走出七中校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比他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学生们刻的字。他走近了,俯下身,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找到了那行已经被树皮半包裹住的刻字。

"D.Y.C"

杜宇郴的名字缩写。刻得歪歪扭扭的,笔划很浅,像是用钥匙尖划的。

任亦谨蹲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找出最尖锐的那一把,在"D.Y.C"旁边,加刻了两个字母。

"R.Y.J。"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把那串钥匙丢回口袋,转身走了。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后背上一片碎金。他的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十五年前那个走在这条路上的少年,只是脊背比那时候更挺了,肩膀更宽了,眼神藏在低垂的眼帘后面,谁也看不透。

他想起来一个画面。

高三毕业前那个下午。全班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他把桌洞里所有的卷子课本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杜宇郴站在门口。

杜宇郴靠在门框上,穿着白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扣。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一颗糖。

糖纸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折射出一点透明的亮。

任亦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任亦谨。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中间是散落一地的草稿纸和被踩碎的粉笔头。

"你怎么还不走?"杜宇郴先开口。

"收拾东西。"

"你东西真多。"

"你东西少。"

杜宇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忽然抬起来,朝任亦谨的方向丢过来。抛物线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任亦谨伸手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糖纸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温度比室温高一点,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杜宇郴说:"给你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给就给了。"

任亦谨攥着那颗糖。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有点痒。"你——"他喉咙里那几个字滚了一圈又被吞回去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杜宇郴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画画吧。"他说。

"那你呢?"

任亦谨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杜宇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短,嘴角弯起来又落下去,快得像错觉。然后他转过身,书包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上一篇: 小晏的春天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