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6)
"嗯。"
杜宇郴走出三步。五步。七步。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衬衫被走廊尽头的光吞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拐过楼梯转角。
他攥着那颗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追上去。他想说——我知道你锁骨上有一颗痣。我知道你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会先咬笔盖。我知道你每次上台领奖的时候其实在走神,你在看窗户外面那棵树,你在发呆。
我知道你所有事。你知道我吗?
他没追。
他就站在那里,攥着一颗糖,听着走廊里杜宇郴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他把糖纸拆开了又包上,包上了又拆开。到最后他也没吃。他把那颗糖放进了铁皮盒子,和别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换了城市。
换了专业。
换了整个人生。
但他没有换掉那个铁皮盒子。
星辰传媒的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主编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带着媒体人特有的锐度和审视。她把任亦谨的简历翻了三遍,又把他发过来的那篇试稿翻了两遍,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从金融转行做新闻,为什么?"
任亦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他的表情平静,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量过尺寸一样精确:"因为有一件事我想查清楚。"
"什么事?"
"杜宇郴。"
陈主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任亦谨的眼神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评估,或者说,重新评估。
"你认识他?"
"高中同学。"
"你想帮他?还是想挖他?"
任亦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主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敲了一下桌面:"行。试用期一个月,跟社会新闻部的老李跑线。但有件事我先说明白——杜宇郴这条线现在太烫了,上面压着好几个大媒在抢,你要是能拿到独家,我给你转正。拿不到——"
"拿得到。"
任亦谨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承诺,更像陈述事实。平到陈主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够狂。明天来上班。"
任亦谨站起来跟她握了手。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里汽车尾气和街边烤红薯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窗前,掏出手机。热搜上#杜宇郴损坏名画#的词条还挂着,但位置往下掉了几位,被某明星离婚的消息顶下去了。
公众的注意力永远在转移。今天的天才陨落,明天的八卦绯闻,后天就是下一个什么爆炸性新闻。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一个画家的丑闻看,除了真正在意的人。
任亦谨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下楼梯。
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心里那条蛇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冬眠的状态里舒展开来。
蛇鳞刮过他的心脏,有点疼。
但他喜欢这种疼。
他想了十年了。
这十年里杜宇郴登了多少次杂志封面、拍了多少幅天价画作、被多少人称为"天才",他全都看见、全部收进那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等着。等着那个名字从神坛上被掀下来的那一刻。
现在终于到了。
但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看杜宇郴摔碎在地上。
他想要的,是站到那个摔碎的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说——
"你认出我了吗?"
"我是那个永远第二名的,任亦谨。"
"我来了。"
他走出星辰传媒的大楼,阳光迎面扑过来。他眯了一下眼,抬手遮住额头,手指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把视野割成几块明晃晃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颗柠檬糖。十年前杜宇郴丢给他的那颗。
糖纸上有杜宇郴的笔迹。那行字他看了十年了:
"给你。"
就两个字。
他以前觉得那是施舍。是第一名对第二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随手一给的怜悯。
但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再后来他长大了很多。再再后来他一个人坐在金融中心四十七层的工位上,凌晨两点,周围黑得只剩下电脑屏幕的荧光,他忽然理解了另一种可能。
那两个字会不会是——
"给你。我只有这一颗。你别嫌少。"
他当时没有理解。他用了十年才走到那个可能的答案面前,而现在他要去确认了。
任亦谨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以后他对司机说:"去岭北艺术区,南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儿今天可热闹了,好多记者蹲着呢,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