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7)
"我也是记者。"
"哦哦,那你是去采访那个画家吧?叫啥来着——"
"杜宇郴。"
任亦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很低,很稳,像把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从牙关里放了出来。
司机嘿嘿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倒计时。
岭北艺术区南门到了。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条铺着深灰色砖石的路上。往前五十米就是杜宇郴的画室——那栋外墙爬满枯藤的老式厂房改的三层楼。
楼下停了两辆媒体车,三四个摄影记者蹲在门口抽烟闲聊,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任亦谨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他知道杜宇郴在里面。
他不需要敲门。
他会等。
像当年坐在杜宇郴斜后方那样安静地、沉默地、一节课一节课地等着——直到杜宇郴回过头来看他。
他靠在对面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他没点,只是叼在嘴里,让烟草干燥的气味填满鼻腔。
他在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那扇门开了。
杜宇郴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新闻里的黑色长风衣,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他站在门口,目光掠过那些蹲守的记者,掠过镜头,掠过架在铁三角上的收音麦。
然后他看见了任亦谨。
靠着梧桐树,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微微弯着。
杜宇郴的表情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镜头捕捉不到。但任亦谨看见了。
他看见杜宇郴瞳孔缩了一下。看见杜宇郴拿杯子的那只手,指尖用力了一点点。看见杜宇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两个字——
"是你。"
任亦谨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朝他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轻。
轻得像十年前那颗糖落在掌心里的重量。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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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手续办得比任亦谨预想的快。他只用了三分钟,陈总就在那张离职单上签了字。
"想好了?"陈总把笔帽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过镜片盯着他,"VP的提名我已经报上去了,下个月开会过。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走——"
"想好了。"
任亦谨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自愿离职"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按出了微微的凹陷。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黑色圆领T恤,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截的皮肤。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他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收着刃,但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东西出鞘的时候会划出什么口子。
陈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任亦谨吃过的盐还多。此刻她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迷茫,不是一时兴起。是那种"我早就决定了,今天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的笃定。
她点了下头。
"行。四年的工资补偿走财务流程,下个月到账。"
"不用了。"
"什么?"
"补偿不用了,"任亦谨把离职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帮我跟小周他们说一声,就不一一告别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总在后面说了一句:"任亦谨,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不管你去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别把自己折进去。"
任亦谨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会。折了也是我自愿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没人。他走过自己坐了四年的工位,桌面已经空了,只有键盘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小周的字迹:"亦谨,保重。需要帮忙随时说。PS:你到底为啥走啊???"后头画了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
任亦谨看着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追债。"
然后把便签纸翻过去盖住,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上眼。过去的四年像一组快放的胶片从眼前掠过——凌晨三点的会议室,改到第七版的并购方案,陈总拍他肩膀说"你是这块料",还有无数个他独自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视新闻看杜宇郴报道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总是在加班,加完了也不走,在茶水间泡一杯速溶咖啡,听着财经频道的主播用平稳的音调念各种数字。偶尔新闻里会插播一条文化快讯,杜宇郴又办了什么展,杜宇郴的画又拍了什么价,杜宇郴在采访里说了什么云淡风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