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8)
他全都看了。全记得。
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的时候他睁眼,把那些画面关进脑子里一个上锁的抽屉,然后走出去,融进岭北正午的人潮里。
星辰传媒的社会新闻部在岭北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文创楼里。地段不算好,楼道里有种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木地板被踩了太多年之后泛出来的那种,混着墙皮脱落的粉尘味和打印机墨盒的化学气息。
任亦谨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透过玻璃上的毛面纹路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键盘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的嗡嗡背景音。
他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您好——"
"约了陈主编面试。"
"哦哦,你是任先生?陈姐等你一会儿了,往里面走,最里头那间——"
任亦谨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走廊两边是格子间,每张桌上都摞着文件夹和咖啡杯,墙上贴满了剪报和便签,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选题排期,红色蓝色的记号笔在"杜宇郴"三个字周围画了好几个圈。
他在那个名字前面停了一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记者正对着电话说:"……对,我们也在跟进,但警方那边嘴太严了——什么?你又蹲到啥了?说他昨天晚上——"
任亦谨没继续听。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陈主编坐在一张堆满纸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啃一个苹果。她的桌面跟外面一样乱,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和杜宇郴有关的剪报都被单独装在了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放在最上面。
她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任亦谨?"
"是。"
"坐。"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就直说了。你的简历很漂亮,金融圈干四年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来我这儿应聘记者,我不信你是热爱新闻理想。"
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钉过来。
"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来?"
任亦谨坐下去。沙发椅面比他预想的软,但他坐姿依旧端正,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个坐姿带着某种金融人训练出来的职业惯性——每一个角度都在传递"我可靠、我可控、你可以相信我"的信号。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跟可靠没半点关系。
"因为杜宇郴。"
陈主编没眨眼。
"你要跟进杜宇郴那条线?"
"不是跟进,"任亦谨看着她,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要做独家。"
陈主编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她看着任亦谨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成分——好奇里掺着一丝警惕:"你跟杜宇郴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多久没联系了?"
"十年。"
"十年没联系,你为他辞职转行?"
"对。"
陈主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衡量。任亦谨看得出来她在衡量——这个人的动机是纯业务上的还是私人情感上的,会不会给公司带来麻烦,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任亦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里有一份资料。杜宇郴过去五年的公开报道、拍卖记录、画廊合作方信息、所有采访视频的文字转录,以及他的导师朴文硕名下关联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陈主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伸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这工作量不小。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四年。"
任亦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在金融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以后整理这些。整理完了存进加密硬盘,第二天继续。"
"为什么?"
"因为他会出事。"
任亦谨看着陈主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不是预知未来的神秘主义,那是一个观察了同一个人十年之后得出的、基于海量数据和行为模式推演的结论。
"杜宇郴这些年看起来风光,但他的作品版权全部不在自己名下。他的画进了拍卖行,钱走的是朴文硕关联公司的账户。他接受的采访里但凡被问到创作自由相关的问题,反应全部超标——瞳孔放大、语速变快、下意识地后仰。他在害怕。"
"他害怕了四年。"
"一个人被压了四年,总有一个时间点会绷不住。那个点就是现在。"
陈主编盯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吹着凉风的声音,和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