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13)
就像是此刻。
“春天的时候,很适合来这个过周末,冬天过去,你们可以来试试。”
方颂嗯了一声。
捕捉到他说的是“你们”并非“你”。
他口中的“你们”都会包含谁呢?刚才跟程孝锡通话,他离得那么近,肯定是听到了吧。他会作何感想,他是否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什么身份?
他会祝福自己吗?
大约是会的。
闻今择当年让自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时,莫大的悲戚之下,她几乎万念俱灰,“如果有一天我跟别人结婚了?你也愿意吗?你也会大方祝福吗?”
“我会。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我自然会备一份大礼。”
他当初的离开大约是注定的。
哪怕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被子勾勒着他身体的形状,右腿有一半的部分是塌陷下去的。
而现在,他至少可以陪她走过一段隐秘的小路。
方颂想,那段最痛苦的日子终究是结束了。
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但至少时间是温柔的。
她扭头看向他,看向三十岁的闻今择。
方颂对闻今择的动心是有明确的瞬间的。
在此之前,虽然她表面上十分内向,但她自认为在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角落里,她常常会偷看那些学校里亮眼的男孩子,并且会在有人议论他们的时候在心里偷偷比较。久而久之,她见一个爱一个,青春期短短几年,还没上高中,她就已经喜欢过了不少人。
闻今择大一结束时的暑假短暂地回来过几天。不过他忙得很,先是作为优秀毕业生在高中给学弟学妹们做了两天讲座,他一共回来三天半,大多的时间被高中老师们占去,剩下一天去墓地看望他的爷爷奶奶。
那一年,家家户户几乎没人再用座机,而他们家依旧保留着,因为奶奶的记忆力下降得厉害,唯一会用的沟通工具就是她家用了近二十年的座机,唯一记得住的号码是方颂家的那台。
当时爸爸认为她自控能力不佳,也没给她准备手机,如果需要联系谁,方颂唯一的沟通渠道也只有这台座机。
当年夏天,她结束中考,没有暑假作业,给奶奶购买各类日常用药的事情就落在了她头上。那天准备出门买药的时候,家里座机突然响了。
“喂?”
“你好,是闻今择家吗?”
通常打这个电话除了奶奶,就是广告诈骗,但对方的声音很年轻,不带有本地口音,她不由得停下准备挂断电话的动作,“你是谁?“
“我是他舍友,明年冬天Caltech的交换名单下来了,导员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你是他妹妹吧?他在家吗?“
对方说了一通,方颂消化了一下,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妹妹?“
“常有人用这个号码给他打电话呗,有时候他去洗澡了,手机在桌上响,先声明啊,我可不是故意要看的,不过就是一串号码,我看一眼就记住了——话说,他在不在家啊?“
“不在。但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方颂在书桌上找到了闻今择落下的手机,紧紧捏着,一路跑到了学校。
他刚结束讲座,正在办公室跟副校长说话。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玻璃窗旁,朝里看。他正含笑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加上刚下课,楼道里涌入一群欢快的学生。推搡着,尖叫着,嬉闹着。方颂对于声音颇敏感,在很小面对父母吵架的时候,她便自己悟出来一种道理,失去理智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的,而相比起小孩子,成熟的人更理智。
她就在站在一群孩子中间。
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闻今择被领导们围在中间,挺拔又从容。侧身时看见了她,他略微惊讶,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方颂满头的汗,“跑来的?“
“嗯。“方颂用力点点头,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舍友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学校的名单出来了。你快给他回电话吧。“
闻今择打回去,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他低头点开传过来的文件,方颂踮起脚尖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着急问:“什么学校啊?“
“加州理工。“
“美国?你要去美国了?去多久?”方颂想了想,又问:“还回来吗?”
“我不去。”闻今择笑了笑,“我哪里都不去,就在燕城。”
“为什么?”方颂好像听过这所学校的鼎鼎大名。
当时闻今择只是说他需要留在学校做实验,说他现在的导师从不收本科生,机会很难得。后来过了几年,她才无意间知道原本闻今择报的是有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可系里只有一个机会,在人才济济的燕大,绝对的智慧和努力都不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幸运也不会次次降临在一个人的头上,他最终拿到的是半奖的名额,一年在加州的生活费对于拮据的家庭来说,不是一个靠打工且几乎毫无积蓄的十九岁少年就能支撑得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