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14)
方颂抹掉额头上的汗,热得脸上涨红。
“你去最里面的那个空教室坐一会儿,那里凉快,等我一下,我带你去吃中午饭。”
闻今择对她道,很平静。这让方颂觉得也许去国外交换读书其实根本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她急匆匆地跑来就为了这点小事儿。
显得很傻。
第7章 遥远的雪
他们简单吃完饭,闻今择要去郊外墓地。方颂回了家。她刚在电脑上输入“加州理工”四个字,座机响了。
在听到大舅严肃声音的那一刻,她心想,完了。
“你还没来给姥姥送药吗?”
“哦……我正要出门呢。”
“我已经把药送来了。”
“那,我还去吗?”
“来看看姥姥吧,她身体不好。”
在方颂的记忆里,姥姥身体一直不大好,不过这种恶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开始,它只出现在家里人的口中。那时候她并不觉得姥姥体弱多病,比如她到处跟人说“方颂和别人打架”的故事时,还是中气十足的,后来没几年她做了一次血栓手术,后来各种并发症也都导致腿脚都不大好。家里人看望她时,常常一声长叹,“老了,人看着也傻了。”
一语成谶,姥姥还真就记忆里愈发下降。从记不住远亲的模样到记不住午饭吃了什么,再到分不清家里小辈的名字,直到只能记住大舅的脸。
方颂来到姥姥家时,她正靠在沙发上,浑浊地望着眼前的电视机,听到开门声,慢吞吞扭头,大约是没看清来人是谁,屁股离开垫子,梗着脖子。
“舅舅。”
“姥姥。”
姥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没吭声,抓起一张纸,方颂走过去,看见她在抹眼泪。大舅深深叹了口气。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方颂看了一眼大舅,他指了指姥姥旁边的位置,她不得已坐下。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上了姥姥需要的药。
她扭头望着窗外。
这是一年的夏天,她最讨厌的季节。
阳光浓烈,大舅脸上的皱纹深显沟沟壑壑。
姥姥的话还没说完。
“你把苹果拿回去吧,我的牙吃不了这个……现在好多东西都吃不了了。”
大舅只是叹气。面对姥姥,他总有叹不完的气。妈妈常在家骂他“没担当,懦弱愚蠢”,说他是家里长子,从小受宠,恨他唯一的心眼儿全用在姐姐妹妹身上了。
方颂年纪小时看不清楚大舅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只觉得他心情好时好听的话总是一箩筐,差时面色阴沉。
“妈,坏了的蔬菜你就别吃了,给你买新的。”
“不要买了,我吃不了这些。”
“妈你中午吃的什么?”
“昨天你姐晚上给我炒的土豆丝,我把剩的今天吃了。”
大舅低下头。方颂望着眼前的电视机,她从未觉得新闻是这样有趣。男主播好像是有些秃头了,当他说起“位于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的班夫国家公园七月飘雪”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落基山脉云雾缭绕,飘下的雪让她不知名字的深绿色高树白了头。她闭上眼睛,渴望那里的冷气能穿越太平洋,包裹此刻的她。
可是没有。他们毫无生气的对话像是姥姥抽屉里吃不完的药片,被热气融化,又稠又黏。
“我昨天看电视,专家在价目上说有个叫什么生……什么康的保健品吃了对老年人好,你给我买点那个吧。”
“妈,那都是骗人的。”
“什么骗人的,楼上的李老师就吃,说腿都不疼了。”
“妈……”
大舅摘掉眼镜,搓着脸。
姥姥又抹了抹眼泪。
“我真是想早点死了算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方颂抬头望向天花板。姥姥家的灯好像总是照不亮,家里总是昏暗的,大约是不常通风,那些腐烂的水果弥漫着湿漉漉与甜腻腻,或许也混合着老人味。
她低头时,看见大舅弯腰用餐巾纸将地上的碎屑收拾干净,头顶已经一片花白。
舅舅接了杯水,“把药吃了吧。”
姥姥眯着眼睛,将塑料袋里的各类药盒都摊在桌子上,紧紧捏着玻璃杯,就像是捏着命运的绳索,“是,是,今天药还没吃呢。”
方颂低下头,话翻来覆去,又转了回来。
从她进来开始,一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不说话,也没动作,旁边两人叹气又抹泪时,她也无动于衷。姥姥也不跟她说话。
她来这里是讨嫌的。
大舅拿起遥控器,转到了体育频道。
沉沉对着白墙道:“你一年不常来一趟,来了就多陪陪姥姥多聊天。”
方颂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姥姥你最近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