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15)
问完没有得到回复,她抬眼看墙上的日历本,那还是去年的。
在姥姥吞下最后一片药时,敲门声传来。
大舅去开门,“是你啊……你回来了?”
“舅舅好,我来接我妹妹。”
闻今择的声音在门外窗外,她立刻站起来。
“哥?”
他走进来。
方颂眼圈有点儿红了。
在她的记忆中,闻今择很少会来姥姥家,因为这是一群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姥姥一定是记不得他的,可她在转头时,目光中出现了一丝厌恶。
他手里提着一袋药,“抱歉,颂颂今天临时有事情,拜托我去买药,可我给忘记了。”
舅舅没再看他,“不用了,我已经买回来了。”
闻今择将袋子搁在桌上,“我在燕大认识几个医学院的老师,他们给我推荐过几款进口药,你们不放心可以先问问主治医生,这些药不方便退。”
舅舅卡壳。“那就先放下吧。”
闻今择转头又对方颂道:“对不起。”
他眨眨眼睛,方颂赶紧摆摆手,“哦,没事……下次我自己买好了。”
“你不是还要去暑假班报名吗,去了吗?”
“还没。”
“现在去吧。”
方颂点点头。
她以为今晚要不得不留在这里吃剩米饭,没想到这样简单就出来了。她忍不住蹦哒了一下,兴奋地对他说:“我刚才看新闻,加拿大有个地方夏天下雪了。”
他知道她最喜欢雪。
“是么,什么地方?”
“班夫。在一个叫卡尔加里的城市旁边。你听过这个城市吗?”
有时候,生长在羚城这样的北边小城市,让她尝尝觉得困苦,她能偶尔看到遥远的精彩,但它们被这座城市的矮山,风沙,枯树,破旧房子,朴素的人情关系,还有城里那些去了外地读书也渴望回来度过一生的大人们的恋家情节挡住。她清楚地知道,她与世界并不是地图上的一掌之间的距离。
可它们却在闻今择的手掌中。
“大概离温哥华不远。”
过马路前,闻今择拉了一下她,很快放开,“我们可以以后去那里看看。”
“好。”
翻过这年,闻今择没去加州,但也没从学校回来,放了寒假的方颂再一次给姥姥送药时,想起了这件事情。
她独自坐在双人沙发上,与姥姥相视无言。
外面下雪了。
还不是严冬,雪花太小,但阳光变浅了,应该是要冷下来了,对面那栋楼的人家探出头将窗户关上。北方的冬日是有暖气的,姥姥家开得足够大,温度穿过毛衣,毛领扎在她的脖子上,很痒,方颂已经开始冒汗。冷气贴在窗户上,外面雾茫茫的。
方颂曾经在“描写冬天”的作文中写道,“家里是暖和的,但窗户紧紧闭着,冷气在窗户外包裹,逼近,压缩,热气变成一块硬石头,于是家里的热气不再能被称为‘温暖’,是燥热,让人喘不上来气的闷烦。”
那是她第一次在老师的评语中获得夸奖,虽然自此之后她依旧在作文上的成绩起起伏伏,但羚城冬日的小雪总是林林落落,没完没了。
方颂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窗户上时,身体里暖流沸腾。她闭上眼睛,听见了雪。
我喜欢闻今择。
方颂就这样意识到。
一开始,她不害怕也不害羞,只是频繁地给他打电话,又过去几个周,意识到这次的感情不是之前对隔壁班高个男生略感兴趣几日便立刻消散那般轻飘后,方颂开始连续失眠。她其实总是很困,但每每在快要入睡时,想起他的脸,然后像是在快要坠崖前,被人一把抓住,变得清醒,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
可闻今择像是泉水。包容着她的怪,也掩盖着她内心的脏污。他的温和理智让她平静,甚至想,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恶心,质问她时,她一定会给他讲这个虚无缥缈的故事。
可他从没问过。
*
“这个酒店……度假村好像很新。”方颂收回视线,主动开口。
“嗯,四年前开业的,本来是想做私人会所,后来扩建,干脆成了度假村。”
“很漂亮。”方颂囫囵寒暄,“但是知道的人好像不多。”她颠三倒四地大致讲了自己一路过来的经过,“车应该就是这个时候爆胎的。”
“如果你没有恰巧停在这里,准备怎么办?”他问。
“总会有人帮忙的吧。”方颂想了一下,慢吞吞道:“我过来的路上还有人没油了,停在路上也有人帮忙。”她笑了一下,又道:“不然干脆睡在车上一晚上,明天再说。”
“总有办法的。”
方颂轻轻道。
她以前总说这句话。当时他们被发现不久,她不出门,谁也不见,哪里也不去,紧紧贴着他的腰,热得浑身是汗也不想松手,只是不停地重复,“总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