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没这么冷清过。书架之间变窄了，他们尽力让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都堆上书，可似乎比以前更空。她往里走，最里面开辟出来两家店，一家卖体育用品，另一家卖厨房用具。

她挑了两本书去结账，付钱时问：“现在没有三楼了吗？”

“早没了，三楼是电影院，四楼现在好像是棋牌室——要塑料袋吗？”

方颂点点头，旁边另一个收银员补了一句，“那电影院也开不下去了，年底就要关门。”

她后来把时间事情讲给程孝锡，他很配合地也讲起来自己儿时消失的小卖部之类的。她听着，原来曾经的记忆不是在瞬间消失，而是一点点被侵蚀，亲眼看着它们被新的记忆代替，覆盖，直到彻底忘记。

那时候的方颂看着眼前的程孝锡，也看到了一条能望到尽头的路。那天他们一起去吃了火锅，出来时他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她没躲，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一直到今天。

*

方颂睡不着，打开电视机，正巧在播报燕城的暴雪。专家说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京郊附近的铁路预计在明天下午3点之后重新通车。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分。距离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

六年，十六个小时。

“啪！”

方颂没注意，胳膊一扫，桌上的玻璃杯被碰倒在地上。

刚倒的水洒了一地，玻璃也震碎。

她正要给前台拨打电话，桌上的电话机却先响了。

“喂。”

“嗯——你好？我找Vince.”

方颂愣了一下，意识到Vince就是闻今择。

“闻总不是住在151吗？请问你是？”

对方有些困惑，把她当成了工作员工，问她闻总是否还在开会。

“他换房间了。换到哪里我也不清楚。抱歉，麻烦你打他手机吧。”

方颂很快挂了电话，她不想再跟人解释一遍她是闻今择妹妹之类的了。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明天结束之后，她应该依旧如这六年一样，没有他的音讯，见不到他，家庭聚会从不会提起这个消失的家人。

既然这样，没有必要让他公司的同事知道这些反锁又难以解释的家庭关系。

她向前台拨通了号码，请求他们找人来清理地上的水。

这一次，除了保洁员，刚才替她联系修车师傅的工作人员也来了。她站在门口，客气地问：“我们会给您拿几个新杯子过来，您没有受伤吧？”

方颂摇摇头。

她沉默须臾，终于开口问：“请问，每年来团建的这家公司叫什么？”

对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您说闻总的公司吗？”

“嗯。”

“元壹科技。”

方颂哦了一声。她对如今科技发展很难说十分关注，平时看新闻时基本知道国内的芯片产业发展风斗强劲，有几家公司甚至在整个国际市场都很有名气，所以她也就只能叫出来这类顶尖公司的名字。但对于元壹科技，她从无了解，可隐约之间似乎又不是头次听说，大概率是同事们在办公室里讨论全球芯片局势的时候提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既然如此，看来是发展得很不错了。

她既感慨又不觉得惊讶。闻今择如今的成功应该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预料到的，他始终都在一条通天大道上前行，如果不是失去了一条腿，大约会跑得更快。

在她们走后，方颂关上门，在网络上搜索元壹科技和闻今择的名字。在最新的消息中，去年十二月，他们搭携冥王星系列芯片的智能驾驶域控制器亮相RCD，获得当年度国际最佳智能落地案例。单近一年，他们增加合作的国内外汽车企业列下整页。元壹在这一行业显而易见得蓬勃发展。只是任何一个报道中都没有出现过闻今择的照片。

她退出去，在社交网络上看到国内另一行业龙头企业已故总裁的风月往事，呆坐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在手机中输入了「闻今择妻子」。

什么都没有。

连些捕风捉影的八卦都无。翻到第五页，也都是一些相同姓名的消息。

方颂将手机丢在一旁，笑自己肥皂剧看得太多，真实的世界里哪有这么多摄像头。何况他们都是普通人，饶是闻今择现今成了精英，也是赤手空拳还在独自闯一片天地的精英，形势风云诡谲，又不是千禧年初期，机会如春花，遍地盛开。哪怕她是科技外行，可她知道每个行业都同样，核心资源已经被瓜分完毕，被牢牢控制在某几个人的手中。闻今择的确足够风光，比方颂长这么大见过的任何人都风光，但也足够摇摇欲坠。

就算如此，方颂依旧切身体会不了空白六年中闻今择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