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18)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想起去年她们组连续加班最终获得全出版社最高的年终奖,她下班后高兴与程孝锡分享。他却握住她的手,“颂颂,可我心疼你,我宁愿你少挣钱,也不想你这么辛苦。”
或许再退一步,在闻今择成年后彻底迁出家中,其实就再与她毫无关系了。别说他此时的婚姻状况,就是他娶了又离也不是她该关心的。
可是……方颂闭上眼睛,其实她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手指搭在酒店的时候就检查过了——他的手指干干净净,每一根都是,修长,肤色均匀,连曾经戴过戒指的痕迹都没有。
第9章 优秀范文
从初中开始,每个学期结束班主任都会给每个学生写一段评语。关系好一些的同学之间会互相看看对方收获的评价是什么。方颂每一次得到的都没什么区别,甚至班里的大多女生都差不太多,她们乖巧,偶尔努力,偶尔偷懒,不惹事,成绩也不亮眼,不那么漂亮,却又各有各的清秀。像方颂这样的女孩子,整个年级都是。
她高一暑假前报名文理科,拿着资料表前往办公室交给班主任时,即使对方的答案其实并不会影响她的决定,但她还是问:“老师,你觉得我学文怎么样?”
班主任也是她的语文老师,她的成绩始终平平,老师对她似乎一直不冷不热,并且鉴于对方经年对她不痛不痒的平淡评价,方颂怀疑老师既不关注她,也不了解她。在她已经预想过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时,对方却说:“你很适合——方颂,别这么惊讶,虽然你的文科成绩算不上有多好,但事实上你对文字有独特的敏感度,也许你能成功。”
方颂从来没能成功,她平凡的人生无法让老师一语中的。但的确,从高二开始,她的作文成绩虽然大部分时候平平无奇,却有时强势变成年级第一,且角度刁钻,文字辛辣,比起其他的结构工整的优秀范文,她的想法像是一只春天来的小鸟,轻巧,雀跃,灵气由自然而来。那时她的作文被打印成很多份,传阅到文理科的尖子班,贴在后面的黑板上。妈妈把她的作文纸拍下来,至今都保存在她的手机中。
虽然她依旧会跑题,会质疑出题老师,会咬文嚼字,会考得一塌糊涂,但是她的自信心在血肉里破茧而出。
方颂在大学中为学院庆典写了一段主持词惊艳四座,被人记住,文学社团的学姐有天问她是否如她一样成长在父母吵架的童年中,所以有如此敏感不安的心。她茫然地摇摇头,她不知道林黛玉是否天生就多愁善感,但她知道在自己受到来自他人或家庭的伤害之前,就已经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了。
所以,当方颂下意识把自己偷窥闻今择的手指上是否有结婚戒指定义为“检查”时,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十六岁的方颂连喜欢哥哥都不觉恐惧,二十六岁的方颂竟然会因为自己猜测别人的婚姻而感到害怕。
她托着下巴,与玻璃窗上的自己对视。
如果姥姥现在还活着,一定再也不会说她是个怪小孩了。
方颂披上一件薄毯,再次离开温暖的房间。
*
望云川的所有房型都是独立的小木屋样式,别墅群掩在错落的石阶和树荫下,每个屋子之间大约有三四米的距离,越往里走,越离山近。在模糊的灯光中,方颂并不觉得那是一座山,只是隐隐预约中看见那边层峦错落,最高的那处上头修了个小亭子,勉强算个矮山。
在五个小木屋之间,有个酒店中厅,上面牌子挂着「多功能室」的字样,她往里看了一眼,是个台球馆。里面有四个年轻人,圆脸那个刚才见过,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方颂不得已停顿脚步,冲他笑了一下。
“您要找Vince吗?”
那个看着稍微成熟些的男人问。方颂刚才在慌乱中没有记住人脸,现在回想起来此人正是闻今择换入房间的男人。
她顺着他的话问道:“请问他在哪里?”
方颂没有闻今择的联系方式。
“他在健身房。”
方颂有些愣神。
在她沉默的时刻,许呈贴心地为她指了往健身房的路。
那群人朝着她的反方向离开,方颂却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才往山脚的方向继续走去。
离远了不觉得,越往近处走,才越发现这里面积颇为可观,在燕郊能开辟出这样一片土地也并不容易。
木栈道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右手边有一条岔道。她定睛看去,那里是座玫瑰园。只是现在寒冷冬季,哪里会有玫瑰绽放,因此亭下灯并未开。借着远处的光,方颂向里看,她痛恨秋季里枯萎的花朵,却并不讨厌冬天时分光秃秃的树杈。秋天的花褪色,没了水分,干瘪瘪,软趴趴,分明自己也没了精神气,却恨不得将别人的活力也吸走。而冬天的干枯杈,孤单又静谧,无人问津,所以哪怕枝上有刺,也不过是钝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