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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雪(19)

作者:岑恕 阅读记录

只是方颂怕黑,便不再往里走。

在闻今择住进她家后,方颂似乎就再也没独自走过夜路。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学过一段时间舞蹈。那段时间羚城发生了两三起儿童失踪案,她舞蹈课结束已经七点半了,天气又暖转寒,加之北方黑得早,闵文慧不愿让她一个人回家,但他们工作忙,有时候抽不开身。闻今择便主动说:“我可以去接妹妹。”

“你还是个孩子呢。”

“让他去吧。”闻振民说:“他都十四岁了,该分担点儿什么了。”

就这样,他承担起接送她的责任。舞蹈教室的窗户是透明的,方颂在里面压腿转圈的时候抬眼就能看见外面的闻今择,他在一群接孩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中最显眼,他常找个人不多的地方,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等到她换了衣服,然后并肩走过路灯昏暗的窄路。幸好,在他刚上初三之后,方颂的跳舞爱好便半途而废了。

大学后,她总往闻今择的出租屋跑。那里在燕城的中心,与电视台两街之隔,打开窗户抬头远眺,就能看见那座标志性建筑的L拐角。建筑玻璃倒映着远处的流光溢彩,但倒映不出藏在高耸楼宇间的普通平房。她大学同学的妈妈就在那里做领导,从小家住旁边顶楼平层,方颂刚去过一次,穿过落地窗,能俯瞰首都,她惊叹又艳羡,当晚跟闻今择一前一后在从出租楼老旧的楼道向上时,四楼以上的灯坏了,视线被阻隔,其他感觉被迫敏锐,腐朽的木头直往鼻子里钻,一户人家门上的对联掀起了一角,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划过铁门时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她哼哼唧唧,“我们能不能住一个稍微新一点的房子啊?我真的爬不动楼了。”

她说这话时,站在距五楼最后一节台阶不肯抬脚。

闻今择回身看她,走回来两步,忽然弯腰,手臂环住她的腰,轻巧将她往上提了一级。

“这不就上来了?”

他说,低头时鼻子碰到她的头顶。

方颂脸红了,但害羞还没来得及将她灼烧起来,他就如常继续往上走,冷风顺着他们之间吹过来,一时间,方颂身处两重冷热,心上爬了蚂蚁,可蚂蚁被她慌张的心烫着了,一通忙乱,让她又痒又麻。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却也正巧回头过来。

那时候方颂刚上大一,他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只是她对他的感情有时炙热强烈得快要溢出来,可他从不接招。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说什么,但闻今择已经先伸出手,拖着她的胳膊,方颂几乎不用使劲儿,就被他拉上了六层。

再后来方颂短暂去建城实习,闻今择抽空去看她,她加班到十点,却美滋滋地说要用工资请他吃饭,只可惜她的工资少得可怜,他们在楼下快餐店吃得又急又热,建城的梅雨季里,常有一场毫无征兆地被过度的湿气闷出来,刚出门,热雨泼下来,小路上没有路灯,他们沿着窄窄的屋檐下奔跑,借着店铺透过的光看清脚下的路,闻今择把外套披在她的脑袋上,在跑进一家快捷酒店躲雨时,方颂贴着他的身侧小声问:“我们这样会被发现吗?”

会被爸爸妈妈发现吗?

方颂至今都还记得,闻今择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探手,摸了摸一只露出头的玫瑰枯枝。往回走的路上,她收到了几张来自程孝锡的消息,全是照片,是他们的合照。他喝得脸有点红了,在一众老师中,他看上去很年轻。

在照片的最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颂颂,我到家啦。」

方颂原本直接将他的声音转成文字。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点开语音,重新听了一遍他的声音。

又听了一遍。

她在路边的木椅子上坐下。给程孝锡拨通了电话。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他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你在做什么呢?我刚洗完澡。”

程孝锡说完话,狠狠打了个喷嚏。

“你感冒了?”

“没有,应该没有,不过最近流感多。”他说完紧接又咳嗽几声,不由得呵呵笑道:“好像还真有点儿感冒。”

方颂踢了踢椅子腿,“本来就是,不是说了嘛,少喝点儿。”

“赵老师一直挺照顾我的,他让我喝,我哪儿能拒绝?”

她轻嗤一声,“谁都对你好,怎么每年评优秀都轮不到你?”

“干嘛这么说。”他和气地笑笑,“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工作也好,咱们马上要结婚也好,以后有了孩子就更好……”

方颂没有反驳。

只是她觉得,人走远了,有一部分灵魂依旧是属于家乡的。她曾经蠢蠢欲动地想要逃离羚城,想要爱上闻今择,想要不管不顾。如今还是如此,干烈的风吹了她十八年,在她心上一角翻起停不下的沙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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