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24)
“……都十九了,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这是禁地。
是他们不该触碰的回忆。
“你……”
方颂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哥哥对妹妹平常的关心。
“我刚才喝了一杯牛奶,饱了。”
服务生走过来,将餐厅中央的电视打开。正在播放晨间新闻。
从时政播到民生。直到主持人开口突然提到“羚城一小”的时候,方颂抬起了头。
屏幕上滚动着字幕。
【圆梦启航:首批受助生即将迈入初中】
新闻上的孩子穿着和闻铃一样的校服,从低年级到高年级这些被资助免费来城里上学的孩子有一张合照。方颂眼见,立刻发现第一排的两个女孩儿就是昨天和闻铃拍照的学生。
听介绍,原来他们都是羚城附近小镇村子长大的孩子,从四年前开始,受资助来到城市里接受系统教育。
这些孩子显而易见入学年龄比同龄人更晚。但相较四年以前,他们脸上的怯生生在逐渐被取代。
学生们面对镜头时举着小旗子蹦蹦跳跳,齐声喊道:“谢谢老师!”
采访到校长时,她说:“更要感谢主动提供资金帮助的社会慈善人士。”
新闻结束。
方颂回头,视线正巧对上了闻今择的。
她很快低头吃掉最后一块鸡蛋。
羚城。
也是他们之间不能提及的禁地。
第12章 妈妈
十九岁。
在离开榕城,抵达燕城车站的出站口,当方颂面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声音不成语调地喊了一声“妈妈”的时候,她和闻今择的关系就再无掩藏的可能。
正常的兄妹会欢天喜地地扑向妈妈的怀抱,惊喜问她“你怎么来啦”,而不正常的她和闻今择,会在他们没见过光的感情被突然拉在阳光下而发出霉味的时候感到害怕。
在儿时,闵文慧斥她,责她,所以她恨她,怨她,却又因为妈妈像一个雌老虎一般挡在她身前为她声嘶力竭的时候,而爱她感激她。所以方颂并不肯做出伤害妈妈的事情,如果她不得不已经踏出那一步时,她虽然不会感到羞耻,却会深深地感到难以呼吸般的自责。
她跟闵文慧相隔两米。
闵文慧的视线穿过方颂的身后,闻今择停留在距离母女一米远的地方。
车站是拥挤的,匆忙的。没人注意到此刻三人间的停留与沉默。
“你可以自己回学校吗?”
她问自己的继子。
“阿姨……”闻今择走上前,走在方颂的身前。
闵文慧别开头没看他。
“妈。走吧。”
方颂忽然提高声音,突兀地打断他。
她侧身,径直大步向出口走去,谁也不等。
闵文慧住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宾馆。不大的标准间,卫生间门口的过道很窄,方颂穿过去时走过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道。
闵文慧来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窗户推出去,风吹进来,她坐在床角,沉默着看着外面。
窗外是马路,人不多,对面还在修路,运沙车爬上小坡,泄了气地停下,车轮下滚出一地砂石。有些轻的飘远了。
而标间里的灰烬被光照透,也在飞舞。飞舞在她妈妈的头顶。
妈妈有白发了。
窗户很久没人擦,外面那层玻璃上面全是雨滴的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
从小到大,方颂都觉得油漆味代表着廉价和贫穷。
以前他们若要搬新家,就得卖掉旧房子才能匀出钱来,几口人到外面租房住,为了尽量多省些房租,新房子刚装修好不到一个月,全家就搬了进去,那时候家里的窗户总是敞着的,外面的说话声方颂听得一清二楚,她躺在床上,被子蒙上来,也能清楚地闻到油漆的味道。
后来她去同学家的小别墅里参观才知道,原来好的油漆是可以没有味道的,原来买新房子是不用卖掉旧房子的。
“妈……”
闵文慧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方颂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可她不是害怕,似乎也不是紧张。
她望向远方,看到车上的沙土被高高地摞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一次开口。
“妈,你怎么来燕城了。”
闵文慧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
“领导出差,我跟着一起来,带了些吃的想给你送到宿舍去。”
“燕城什么吃的没有……”
她低头小声说。
“如果不是我在楼下遇到你舍友,我还不知道你平常有机会就不住宿舍,也不知道你竟然高高兴兴去榕城玩去了。”
“她们说什么了?”
舍友什么都不知道,她第一次没回去的晚上,她们神神秘秘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方颂略微迟疑,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