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29)
“买。”方颂挂了他的电话,又给闻振民打过去。
“爸,那些东西占地方的话你给我寄过来,你别扔。”
“全都是旧东西,你留着还有什么用?”
方颂眉心一跳。
这六七年来,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闻振民是否知道她和闻今择发生过的一切?
妈妈承诺过她不会说,她就信她,可如若是他自己察觉到的呢?
“那是以前的练习册,怎么没有用?”方颂说:“我给你地址,麻烦给我寄到燕城来吧,我以后辅导孩子作业用。”
在方颂准备挂掉电话之前,忽然又问:“爸,你知道吗,我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年都要写一篇同一个主题的作文。你知道是什么吗?”
闻振民没有回应。
方颂自问自答,“是‘我的妈妈’。”
她曾经有一次无意间发现了闻今择保留着的五年级时候的作文本。其中有一篇命题作文,名叫“母爱”。
他不像方颂一直以来那样刻意绞尽脑汁描写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感人故事,反而平平淡淡地讲了一段他妈妈给他开家长会的简单回忆。
她认认真真阅读完,气势汹汹地前去质疑。
“哥哥,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你妈妈了吗?”
闻今择看见她手里的方格纸,拿回来,把本子捋平,方才平静地回复她,“不是说了么,我是编的。”
“编的?”
方颂坐在他旁边。
她的大多数作文也是编的,为了凑够几百字,她写妈妈熬夜在蜡烛前为她缝衣服,手指上都是血泡,或是她生病了住院,妈妈偷偷为她叠了上百只千纸鹤祈福,即使事实上她妈妈既不会用针线,她的身体也从小到大都维持在健康的标准线之上。
“可是你为什么编一个这么简单的故事呢?”
像是一碗放了几粒白糖的温开水,不让人留恋的甜,喝了就忘。老师对这篇作文的评价也只是一个「良」。
“开家长会不好吗?我妈从来没有给我开过家长会。”
闻今择把自己的作文本收起来,方颂却说:“有什么好的?我妈开完会大部分时候心情都不怎么好。”
闻今择没再说话,望着她笑。
方颂很快反应过来,不乐意地翻了一个白眼,“你厉害行了吧?你每次都考第一名,老师肯定全是夸你的。”
又过了几个周,方颂从奶奶家出来。向门口小卖部的阿姨借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接起来的果然是闻今择。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哥,你去过网吧吗?”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距家门口步行半小时的一家网吧门口碰面。那时候,刚十四岁的闻今择个头已经比很多成年男人都还要高,方颂自信认为他已经不是孩子,但坐在门口的老板看了两人一眼,还是问:“家长呢?”
闻今择把钱放在桌上,没有回答。
老板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进去吧。去最里面那个。”
他们在同一台电脑前坐下。网吧里的电脑看上去要比家里的那台高级许多,闻今择把它打开,才问:“你要做什么?”
方颂终于断断续续地把在奶奶家发生的事情吐出来。
“今天舅舅说,爸爸当年高考的时候也是学校前三名,今天混成这个样子都怪他自己……”
闻振民从政法大学毕业后,按规定回到户籍地进入体制内工作。因为学历高,刚工作那几年还算顺利,结果刚离婚没多久,被女方家里人找到单位发生口角不说,还在门口打了起来,正好被路过的局长看到,影响不好,受了处分,那年本来要给他的三好也被取消,趁机给了另一同事。后年有机会晋升时,也因为其中一项考察要求需要做过三好而被刷下来。自此之后,他的仕途都不顺,年近四十岁回望过去时,当年只上了大专的同事们竟有许多都比他功成。
“哥,什么叫发妻?”
“你就是为了查这个来网吧的?”
“嗯,家里的那个有密码,妈妈不让我随便玩。”
她继续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什么是发妻吗?”
“就是我妈妈。”闻今择快速回答道:“我们回去吧。”
方颂摇摇头,转头打开浏览器,急急忙忙地输入爸爸的姓名,又试图加入一些关键字。
可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你不会以为这里能找到什么吧?”
闻今择在她的身后笑了一下。那是他正处于変声期,声音又哑又涩,这样笑起来时听着像羚城冬末裹了沙的风。
“不能吗?”
在小学毕业以前,方颂一直以为在网络上什么信息都能得到。
闻今择拉起她的手,“走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回到家后,闻今择在自己的抽屉里找出一盘磁带。在他们这代孩子中,已经用不上这东西了,方颂好奇地接过来,塑料壳子,猩红色封面,一个年轻男人的半张脸,上面写着「王杰·一场游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