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150)
自从剿了截云寨后,这人就像狗皮膏药般黏上他了,拿出负荆请罪、程门立雪的架势,不光亲力亲为协助安置那帮从截云寨带来的流民,还三番五次地为那伙被擒获的红莲教徒求情,望他从轻发落。
他起先不免怀疑,这小子怕不是学他老子年轻时,走伪君子那一路,收买人心,博取清名。可观察了多日,也未见其有何携恩图报或四处宣扬的举动来。
凡事论迹不论心,他为官数十载,历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深知心和迹能沾一点已属不易。何况,当年的事毕竟是他老子的罪过,那时他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呢,又如何能赖得上他呢。
又对着他一通夹枪带棒的痛骂,他只是垂首聆听,却不辩一词。出了口恶气,再找不到其他为难的由头,干脆也就由着他来了。
可左成文万万没想到,这人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听说朱绍檀要假借都指挥使的名义摆宴后,竟要深入敌穴一探虚实,摸清楚这山东官场究竟被齐王势力侵蚀到何种地步。
他也被迫拉到岌岌可危的河沿儿上晃荡,湿鞋只怕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过,谁让这份孤勇的劲头儿,竟让他看出了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呢。他已经被磋磨得没有心气了,可还有年轻后生愿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当然乐见其成。
就是可惜,这年轻后生竟是他死敌的儿子。
谁能想到,歹竹竟也能生出好笋来。
左成文不由摇头苦笑。
转眼间,偌大的宴客厅已是座无虚席,都指挥使和朱绍檀掐着时间,在一众亲随的簇拥下,联袂而至,分别于上首主位及客位落座。
单瞧在座诸人神色,已是暗流涌动。
有些人面色惶恐,坐立不安,这些人多半是职位不高,或手中并无实权,被迫前来,既不敢得罪都指挥使与齐王世子,又深知今日之宴非同小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亦有不少人面露红光,神情亢奋,争相举杯向朱绍檀敬酒,谀词如潮,滔滔不绝,“齐王殿下可真是教子有方,世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颇有乃父之风啊。”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章舜顷端详了几眼,确定此人面目陌生,口音浓重,并非在皇陵恭维他的那号人。
看来这天底下的阿谀奉承之辞,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套路,换汤不换药罢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朱绍檀却极为受用,闻言微微一笑,“知府大人过誉了,我跟父王还差得远呢。”
切,装腔作势。
章舜顷心下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借着帮左成文斟酒的空档,悄声询问这些人的官职名号,心中渐渐沉落。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济南府、乃至数个关键卫所的实权人物,竟有不少都已赫然在列。
宴至酣处,朱绍檀忽地站起身来,目光徐徐扫过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借老太君寿辰之喜,谢过诸位一路照顾……不日南下也仰仗各位方便。”
这话一出,深谙黑话的老油条端着酒盏的手抬到半空,却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一时气氛凝固如膏,让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都指挥使见状,带头举杯一饮而尽,“护送世子南下,保境安民,乃某职责所在,自当竭尽全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至于话中深意究竟如何,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话音落毕,有人痛快饮尽,有人骑虎难下,犹犹豫豫,唇刚沾杯便放下,还有少数几人,手抖得厉害,杯中的酒洒出了大半,终究没能喝下去。
章舜顷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推杯换盏,酒过几巡,朱绍檀再次起身,对众人道,“老太君高寿,本世子也去给老太君敬杯酒,先失陪了。”
章舜顷思忖片刻,亦不动声色地缀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章大人危!
第68章 与虎谋皮
后院毗邻庖厨的一处空闲院落, 此刻也摆开了七八桌席面,专门用来招待今日寿宴的帮手,譬如乐工、戏班和帮厨等。
弗筠和凌仙亦在其中, 二人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心里估摸着宴席过半, 便默契起身,对着招呼她们用饭的仆妇道:
“嬷嬷, 府上的饭菜真好, 多谢款待。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凝香阁交差。来时带的那个妆奁箱子,还落在夫人院里没收拾齐整。不知嬷嬷可否行个方便,再带我们回夫人院子一趟。”
婆子随即带她们回到文锦所居的院落里。
府上奴仆大多都在寿宴上帮忙, 院子里只有一位丫鬟歪在檐下美人靠上, 晒着冬日暖阳打瞌睡, 听见有脚步声和交谈声才猛地惊醒, 蹭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