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55)
这日,她终于敲定了最终名单,便乘着布辇千里迢迢从坤宁宫移驾西苑, 预备让朱绍检过目拍板。
沈娴儒是在兽苑里见着朱绍检的。她素来厌恶这个地方, 那股子野兽腥臊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熏得人脑仁儿疼。她一路用手帕半掩着口鼻, 黛眉紧蹙, 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朱绍检端坐在御座上,接过终选秀女名录, 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不多时, 便将册子交还给她, “皇后看着定夺吧。”
“是。那臣妾先行告退了。”沈娴儒转身便走, 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可她才堪堪步下一级石阶,身后便传来朱绍检慵懒的声音,“皇后难得来一趟,正巧湖广新近进献了一头猛虎,还未饮血试试牙口, 不如坐下一道观赏一番?”
沈娴儒顿住步伐,眉心泛起一丝狐疑,便缓缓转过身去,看向朱绍检,不冷不热道,“谢过陛下好意,臣妾见血即晕,怕是要辜负陛下盛情了。”
沈家军营里长大的沈皇后,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见她如此睁眼说瞎话,朱绍检倒也不恼,只轻轻一哂,“既如此,那便聊些正事吧。”
他抬了抬手,示意沈娴儒坐在下首座位上,沈娴儒却依旧站着,朱绍检便由着她去,只将手边的金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也不看沈娴儒,十分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娴溪今年应已及笄了吧。”
沈娴儒原本眼睛四处张望着,显示出不耐烦来,当下听了他这话,眼神立刻凝住了,她警惕地看向朱绍检,语气冷硬地说道,“娴溪年纪还小。”
朱绍检见她如此如临大敌,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朕这个做姐夫的不过是帮妹妹参详参详婚事,皇后何故如此应激?倒像是朕要害她一般。”
沈娴儒依旧冷着脸,“多谢陛下好意,娴溪的婚事,臣妾自会全权负责。陛下日理万机,就不劳费心了。”
“皇后怎的如此见外?”朱绍检依旧勾着唇角,面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朕瞧着舜顷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娴溪心性天真活泼,他俩倒像是璧人一双,堪为良配。”
沈娴儒眼前突然有些发黑,她深深吐纳,却因兽苑污糟的气息,喉头泛起一股股恶心,只好强忍着不适道,“章舜顷和张宁儿心意相通已是众人皆知的事,陛下放着大好的姻缘不去成全,反倒在这里乱点鸳鸯,如此置娴溪于何地?陛下这是在羞辱臣妾,顺便也羞辱沈家么?”
“羞辱?这怎会是羞辱?”朱绍检貌似不解地笑了一声。
沈娴儒双颊却因愤怒染上绯色,“当年因着鞑靼一战,父亲被蒙在鼓里当了马前卒,早已发誓跟章阁老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要让沈章两家结亲,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正是如此,朕更要做和事佬,借着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么?”朱绍检依旧拘着笑道。
沈娴儒厌恶透了他这副神情,每每想到沈家军无数好男儿的性命,尽成了他登皇位的垫脚石,都不由恨怒交加,冷笑连连,“陛下当年是不得已才娶了臣妾,可沈家从未亏待过陛下。陛下当知,当年远征鞑靼,若非沈家军冲锋陷阵,何来势如破竹之势……”
“闭嘴!”朱绍检朝她怒斥一声,浑身散发着冷意,连身侧伺候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一地。
沈娴儒却不退半步,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神色。翻旧账这招虽滥,却屡试不爽,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戳破他的虚张声势。然而她的表情无疑愈发激怒了朱绍检,更令朱绍检深刻地认识到一点,不管章守约,还是沈娴儒,他们只要继续存在,就会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他是如何走到了今日的地位,即便他早已万人之上,还是无法脱离这些恩惠者的阴影。
朱绍检冷色愈发冷沉,他看着沈娴儒,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当朕真不敢废了你么?”
“废了我?”沈娴儒突然笑开,“那臣妾倒是感激不尽了。”
朱绍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好啊!吉祥,即刻传朕旨意,皇后失德,不堪后位,着废除后位,收回凤印。”
吉祥立在一边,早已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听了个肝胆俱裂,此刻更是满脸苦色。他不敢抬头看朱绍检的脸色,也不敢去看沈娴儒的神色,只得悄悄朝身旁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立刻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派人往仁寿宫的方向奔去了。
……
废后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可怜了身子抱恙的太后,竟不惜拖着一副病躯,让人抬着轿辇从仁寿宫一路颠簸到了西苑。她咳着喘着,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是以自身性命相威胁,才将将劝住了盛怒之下不管不顾的朱绍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