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80)
长脸狱卒低着头,又舀了一勺菜,轻声说道,“姑娘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宋先生很担心你。”
“你告诉他我现在好着。”弗筠顿了顿,内心挣扎一番道,“三日后午时左右,我会去茶馆见他。”
长脸狱卒轻微地点了点头,撂上木桶盖子便脚步不停地离开。
弗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总是有些惴惴的不安,也不知自己这番冒险到底值不值当。
人一劈两半,每日都在打架。
一半告诉她,无非将章舜顷当作一位需要伺候的恩客,各取所需便是;另一半告诉她,她在玩火,甚至极有可能先把自己烧死。
两半势同水火,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人力辨不清楚,便只能求助天意。
她只好又取来自己精挑细选的四十九根稻草杆,分成两堆,一遍遍推演卦象。蓍草占卜之法繁复得很,每得到一爻,都需要三变四营,前后一般得花上半个时辰。
旁人看不出门道,只见她张着腿大喇喇地坐着,撑开的衣袍上摆着两摊稻草杆,她还不停地在稻草杆堆里四根一组地分开数数,左手指缝里夹着几根数量不一的稻草杆,嘴里一直碎碎念叨着些什么。
终于她用石子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卦象,眉心却深深凝结起来,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占的什么?兆头不好?”
弗筠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狠狠地瞪了眼突然出现在栅栏外的人。
章舜顷微露歉意,“吓着你了?”
弗筠嗔怒道,“大人怎么跟个鬼似的,走路都没声的?”
“我这不是怕打搅到你嘛,占的什么?跟我说说。”
弗筠将身上那堆稻草杆用细绳捆好了,又用石子来回划拉,磨去了那个卦象,却对章舜顷的问题置若罔闻。
被无视的章舜顷倚在栅栏上,冷哼一声,又来了气,“明日出狱,今日就迫不及待翻脸不认人了?”
“我在算什么时候能拿到大人那笔钱,卦象说我不会等太久的。”弗筠粲然一笑。
若真是如此,那她何至于愁眉苦脸,只怕她所占之卦与内心所求恰巧南辕北辙,章舜顷心如明镜一般,但那抹过分明媚的笑容还是刺到了他的眼睛。
弗筠精通惹怒他的门道,轻车熟路,一击即中。
章舜顷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突然十分遗憾道,“既然你生财有道,此生吃喝不愁,那看来我是操心过甚,没必要给你指条明路了。”
“什么明路?”
章舜顷不理会她,转身就走,弗筠忙从地上爬起来,从栅栏里伸出胳膊,拽住了他飘动的袖角。
弗筠一脸讨好道,“大人话别说一半嘛。”
章舜顷转过身来,徐徐道,“钦天监青黄不接,在位之人皆不堪重用,朝廷有意网罗天下精通天文地理历数占卜的人才,目前征召令尚在拟定,不日核定后便要下达各州府,算得上明路么?”
弗筠一瞬屏住了呼吸,眼眸一亮即刻流转出万千光彩,迟疑半晌才出声道,“这是真的吗?”
章舜顷点头道,“此次遴选不拘男女,连有案底的人都包罗在内,只要通过礼部组织的考核,便可以入职钦天监为官。”
突如其来的喜悦淹没得弗筠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脸颊透着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红,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我可以去钦天监做官了。”
章舜顷眉尾一扬,“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能通过遴选?”
弗筠用力地点头,“我肯定可以的。”
一双眼睛璨若星子,满含坚定的确信,似乎世间没有什么能撼动她的想法,章舜顷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双眸子看,虽然知晓那深处可能还蕴含着幽深未知的漩涡,但此刻的的他只想心甘情愿地卷入其中。
“大人,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弗筠的声音把他从漩涡中拉了出来,章舜顷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弗筠低头笑了笑,“我在见到大人的那一日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说我会遇到一位贵人,助我逢凶化吉。如今想来,说的可不就是大人吗?眼下我不仅能脱籍从良,竟然还有入仕的机会,我这辈子都不敢想。”
“我倒是不敢居功,就你那浑身的本事,摆脱区区贱籍难道不是小菜一碟?至于钦天监的征召令,那也是礼部草拟的,跟我可没关系。”章舜顷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以十分诚恳的语气道,“你才是你自己的贵人。”
弗筠眸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头一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仓皇地移开目光,但她依然能感受到面上的灼热感,又鼓足勇气掀起眼帘。
隔着栅栏,四目相触。
一扇窄窄天窗,射出道道光柱,微尘放肆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