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做完常规物证比对，在鉴定人一栏签了字。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他关了灯，走出实验室。沈砚清的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奶茶——三分糖，不加珍珠。

“姜糖买的？”陆时渡拿起奶茶。

“她下午去城东送材料，顺路带的。”

陆时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喝了吗？”

“没。”

陆时渡把奶茶递过去。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给他。

“高世伟的报告鉴定结果出来了？”陆时渡问。

“出来了。纸张是八年前的，墨迹也做了老化测试，确认是当年的原件。周劲已经把报告复印件送到了高世伟的律师手里。”沈砚清发动车子，“他律师说，高世伟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哭了。五年了，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清白的。”

车子驶出警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陆时渡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奶茶，看着窗外。

“沈砚清。”

“嗯。”

“高世伟被冤枉了五年，欧阳峰被处分了三年，董天宁被遗忘了两年。顾建明用五年的时间，把三个人从深渊里拉了出来，然后自己跳进去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但他本可以不这样的。他可以正常地申诉、写信、举报。他有那么多合法的途径可以选择。”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试过了。他退休前在省厅写过内部报告，反映过指纹防伪技术的漏洞。那份报告被搁置了。他又写了第二份，第三份。都被搁置了。他知道正常的途径走不通。走不通的时候，要么放弃，要么换一条路。他选了后者。”

陆时渡没有再说话。他把奶茶喝完了，把杯子放进杯架里。车窗外面的街景越来越熟悉，快要到家了。

回到小区，两个人上楼。门一开，豆包正蹲在鞋柜上。它今天的精神比早上更好了，尾巴竖得笔直，看到陆时渡就跳下来蹭他的小腿。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又摸了摸它的肚子。不硬，体温也正常。猫碗里的猫粮少了一些，水也喝了大半。

“它没事了。”陆时渡松了一口气。

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胸肉，撕了一小条放在豆包碗里。豆包低头吃了起来，嚼得嘎嘣响。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它吃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它没有吐，才站起来。

“今天它在家表现不错。”沈砚清打开冰箱，“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糖醋排骨？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排骨。”

“好。”

沈砚清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陆时渡帮忙切姜片和葱段。两个人在厨房里分工，一个腌肉，一个烧水。排骨下锅，刺啦一声，焦糖的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豆包蹲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灶台，沈砚清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靠在灶台边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离得很近。

沈砚清的嘴角动了一下。排骨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焦糖和八角的香气越来越浓。豆包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又蹲回门口。

沈砚清拿起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肉已经炖烂了，骨头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

他把排骨盛出来，撒上葱花。深红色的酱汁裹在每一块排骨上，葱花碧绿。两个人把菜端到桌上，面对面坐下来。沈砚清把那盘排骨里最大的一块夹到了陆时渡碗里。陆时渡没有推辞，吃了。

吃完饭，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收拾桌子。豆包吃完了鸡胸肉，跳上猫爬架的吊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

陆时渡擦干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砚清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他。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沈砚清。”

“嗯。”

“床单干了没有？”

“干了，已经铺好了。”

陆时渡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着。蹭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沈砚清。”

“嗯。”

“我能不能不回去睡？”

沈砚清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陆时渡，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勾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很平，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耳尖慢慢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很明显的、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红。

“你房间床单铺好了。”他说。

“铺好了也可以不睡。”

“被子也叠了。”

“叠了也可以不盖。”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陆时渡房间门口，把门关上了。动作很轻，但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