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109)
“禹王?”叶桑宁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谢明榆却像是明白叶桑宁不理解的点在哪里,解释道,“禹王是皇帝的叔父,自先帝在时便离开京城去了青都,除了当年先帝驾崩,再未进过京城,你不了解也是正常。”
他抬起眼,直视叶桑宁:“太子摆出这样一盘棋,画出这样一幅图,或许并非告诉我们这两个地方‘已经’出了问题,而是在警示我们,有人,或者某种势力,可能正在试图‘预设’或‘促成’这样一种局面:让蓟州的战事持续消耗,成为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泥潭’;而让青都,这个紧邻‘泥潭’却又看似独立的地方,成为一个稳固的、不易被波及的、甚至可能暗中汲取‘养分’的据点。一旦这种预设的态势形成,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桑宁已经懂了。一旦这种“蓟州苦战泥潭,青都安稳据点”的态势被固定下来,那么掌控青都的人,将在未来的任何风波中,都处于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进可影响蓟州战局,退可保全自身,甚至可能暗中操纵,将朝廷的资源和注意力牢牢吸附在蓟州,而自己则在阴影中壮大。
“但……”叶桑宁看着谢明榆,“太子每天深居简出,除了这次燕都之行,从未出过京城,他怎会知道这么多,又从哪里知道这么多?”叶桑宁不明白,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消息。
叶桑宁的疑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明榆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他指尖敲击石桌的笃笃声停了,目光从棋盘移向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思绪。
“不对,还有一个人。”
“长公主!”谢明榆话音刚落,叶桑宁几乎脱口而出。
谢明榆看着她瞬间清明的眼眸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对,有传闻说长公主离京时先帝曾将琼羽铁骑给了她,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另一支暗卫。”
“惊羽。”谢明榆没有心情绕弯子,没有片刻停顿便说了出来,“知道这支暗卫的人应该不多,我也是从祖父那边听来的。”
“铁骑留在了尘州,帮忙抵抗南蛮的军队,但那支暗卫是必须跟着主子行动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沈景舟十岁入主东宫,自那以后,长公主可谓是对他尽心尽力的养育。”
叶桑宁的心脏砰砰直跳。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太子并非与世隔绝,他有一双藏在最黑暗处的眼睛。
这双眼睛可能看到了青都禹王府不寻常的访客,可能截获了某些通往蓟州或京城的密信,可能探查到了粮秣军械在流通过程中诡异的损耗或转向……所有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异常,通过“惊羽”汇集到太子手中,最终拼凑出了那幅令他触目惊心的“图景”!
“所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太子殿下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也……更危险。他知道有人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蓟州是网中的诱饵和消耗品,青都是织网人的巢穴之一,而京城之中,还有人与这巢穴暗通款曲。但他无法公开指控,因为证据可能无法摆上台面,因为牵扯太广,更因为……‘惊羽’本身的存在和其获得信息的方式,恐怕也并非全然光明正大,无法作为朝堂之上定罪的依据。”
“这也只是猜测,事实究竟如何,还待我日后寻机问过长公主方能知晓。”
提及长公主,叶桑宁忽然想起入睡前盘桓在心的那个疑问,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谢大人,你可知……先皇后与陛下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谢明榆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段深宫旧事。他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陛下即位之初,便立了林家嫡女为后,彼时,林家为表忠心,亦是为避外戚之嫌,自请全族前往尘州戍边,这一去,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叶桑宁低声重复,心头莫名一紧,“那后来呢?”
谢明榆的神情黯淡了下去,眼中浮起的并非单纯的伤感,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悲凉,仿佛在讲述一个早已被尘埃掩埋、却依旧渗着血的旧伤,“后来?后来林家被揭发通敌卖国,证据确凿,陛下……念在林家昔年从龙之功,未施以极刑,判了……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叶桑宁心中剧震,指尖微微发冷。“那……皇后呢?”
“皇后在那之前,便已薨逝了。”谢明榆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暮色里,“宫中对外只称是突发急症。坊间流传的说法,却有两种,一说是真病了;另一说……则是皇后早已知晓林家所为,深负皇恩,愧对天下,故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