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12)
谢明榆直起身,转过身,环顾了在堂上站着的所有人,“赵大人说国库空虚,说军饷都凑不齐。臣想问一句,大周每年收上来的税银,真的只有三百万两吗?”
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谢明榆继续说:“臣在幽都的时候,见过边关将士吃的是什么。掺了沙子的陈粮,煮出来的粥涩得刮嗓子。他们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可他们拼了命守着大周的北大门。他们拿命换来的安宁,让各位大人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吃饭、收礼。”
他的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在幽都的时候,也见过百姓交的是什么税。一亩地的收成,交完税,剩下的不够一家人吃半年。可那些税银到了京城,真的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吗?”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谢明榆看着户部尚书,一字一顿,“赵大人,臣不是说要克扣各位大人的俸禄。臣只是觉得……只要有人少拿一点,少贪一点,少送一点,别说女子学堂的几万两银子,就是大周的军资,都能多出好几倍。”
殿内彻底炸了。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指着谢明榆,声音都在抖,“谢明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朝中大臣贪赃枉法?你是说陛下身边都是蛀虫?”
兵部侍郎也站出来,“谢明榆!你一个幽都来的武夫,懂什么朝政?你在边关待了几年,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七嘴八舌地指责。有人说他“目无尊长”,有人说他“信口雌黄”,有人说他“居心叵测”。周浦站在队列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明榆,目光阴沉。
谢明榆站在那里,任由那些人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淑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等那些人的骂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声音平静。
“谢大人说的,不过是实话。诸位若是觉得被冤枉了,大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清白。何必在这里跳脚?”
那些人被她一噎,又说不出话了。
沈裕渊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他看了谢明榆一眼,又看了沈淑渊一眼,最后看向那些还在小声嘀咕的大臣。
“还有事要奏吗?”他问,声音比方才更虚弱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出列。
沈裕渊点了点头,对严公公说:“退朝吧,淑渊留下。”
殿内又骚动起来。众人皆有不满,可没人敢说什么。沈景川看了沈淑渊一眼,目光里有冷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周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其他大臣也纷纷退了出去。
谢明榆走在最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淑渊还站在殿中央,沈裕渊坐在龙椅上,兄妹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谢明榆收回目光,走出了殿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说的那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他不后悔。那些话,他憋了太久了。
叶桑宁看着谢明榆讲述时的神态,看着他眉宇间压不住的愤怒,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悲哀,自己心中却升不起来任何情绪,这种情况见到的太多。
她看着谢明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这情况,你早该料到了不是?”
谢明榆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深,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叹出来的。
“是,早就料到了。”他说,声音有些涩,“可真当见到的时候,依旧抑制不住心中的气愤与悲哀。”
叶桑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疼。他早就料到了,可他还是站了出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是因为他忍不了。
“你知道吗,”谢明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离开幽都的时候,还以为祖父他们在大惊小怪,以为京城会不一样。以为这里的人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官,总该比边关那些只会打仗的粗人明白事理。以为这里会有公道,会有正义,会有是非黑白。”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自嘲。“来了才知道,他实在是太委婉了/”
叶桑宁看着他,轻声问了句,,“幽都的环境怎么样?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