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刻钟，她才合上账册，“府上现有多少现银？”

王账房报了一个数，又补充道：“铺子的营收每月都有进项，郊外的田庄也快收租子了，若是把那些都算上……”“不必。”叶桑宁打断了他，站起来，语气很平静，“先算现银就够了。你把账目理清楚，等下正厅听吩咐。”

周账房虽然满腹疑惑，但看大小姐神色，到底没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叶桑宁走出账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裁成四方形的天空，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弯模糊的轮廓，她要把这些人都打发走。

叶府留不住人了，他们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如趁现在，该给的钱给足，该安排的去处安排好，各寻各的生路去。

至于她自己……明日进了岑府，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叶桑宁收回目光，抬脚往正厅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

正厅里灯火通明。

叶桑宁到的时候, 下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齐了。粗使的婆子、洒扫的丫鬟、管事的媳妇、看门的家丁，站了满满一屋子，交头接耳,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李嬷嬷站在最前面, 腰板挺得笔直, 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叶桑宁走上正厅的台阶, 回身站定。她没坐下, 就那么站着, 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记住每一张脸。

厅里的窃窃私语渐渐没了。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日我和挽宁便搬去岑府, 这叶府, 日后不会再住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叶桑宁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你们在叶府做事多年，不论长短, 都是有功的。如今叶府人去楼空, 留你们在这里，既没有意义，也不是为你们好。”

她偏头看了王账房一眼。王账房会意，捧着一只木匣走上前，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银锭。

“府上现银，我让王账房仔细算过了。按照你们在叶府的年限和月例，每人多发半年的工钱, 另加一笔遣散费。”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拿了钱，自谋生路也好，投亲靠友也罢，都随你们。”

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一个年轻的丫鬟眼圈先红了，“大小姐，您不要我们了？”

叶桑宁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厨房帮忙的春桃，才来了一年多，干活麻利，嘴也甜，“不是不要你们，是叶府养不住人了。”她说，声音难得软了一分，“趁现在还能给你们安排周全，各寻各的好去处，总比日后……”

她没把话说完，但厅里的人都听懂了。

李嬷嬷沉默了很久，才颤巍巍地开口：“大小姐，老奴在叶府这么多年，不走。”

叶桑宁看着她，目光微动。

“李嬷嬷，您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她从王账房手里接过一只单独的荷包，比旁人的都厚，双手递过去，“这是您的。回乡也好，在京城租个小院也好，剩下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李嬷嬷接过荷包，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不走”两个字，只是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眼睛。

有人开头领了银子，剩下的便也跟着上前。王账房每发一笔，都记一笔账，银子落在掌心里的声音沉闷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着什么东西的丧钟。

有的人拿了钱欢天喜地，有的人红了眼眶一步三回头，有的干脆连银子都没数揣进怀里就走了。

叶挽宁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过来了，站在厅门外的台阶上，小小的身影被门里的灯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她没有进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厅里人来人往，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领了银子离开叶府。

半个时辰后，正厅里便空了大半。

剩下的是几个在叶府年头最长的老人，李嬷嬷、看门的赵伯、管花圃的孙婶，还有两个实在无处可去的粗使丫头。他们站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是茫然。

叶桑宁看着他们几个人，沉默了片刻。

“赵伯，您在京城的侄子不是一直想接您过去吗？明日我让人送您过去。”她又看向孙婶，“您闺女嫁在城外，离得不远，我替您备辆车。”然后看了那两个小丫头一眼，“明天我带你们一起走，到了岑府，我替你们安排去处。”

几个人连连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等所有人都领了银子散去，偌大的正厅里就只剩叶桑宁和王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