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31)
“王账房,”叶桑宁开口,“你妻儿老小都在老家,这笔遣散费加上你这些年的积蓄,回去置几亩地,做个富家翁,足够了。”
王账房把账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进木匣里,然后朝叶桑宁深深鞠了一躬,“大小姐,保重。”
叶桑宁微微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整座叶府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夜深人静时的安眠,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被抽走了骨血的安静,像一座漂亮的空壳,风一吹就碎了。
叶桑宁站在正厅门口,望着黑漆漆的院子和头顶那弯模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人都遣散了,干干净净的,一个也没留。
她突然自嘲地一笑,明明平日她与那些人的接触都不算多,刚刚却轻而易举的就能说服那些人。
夜风吹过来,檐下的风铃又响了。这一次响得格外久,像是在替这座老宅做最后的挽留。
叶桑宁转过身,对还站在门口的叶挽宁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旁。
叶桑宁看着叶挽宁走到自己身边,低头望着那张尚显稚嫩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挽宁,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叶挽宁仰着脸看她,目光安静,像是在等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明日我去了岑府,你就不必跟着了。”叶桑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打算在城中给你租一个离学院近些的院子,让明烛和辛夷同你一起住在那里。你照常去书院读书,日常起居也有人照顾,比……”
“阿姐。”叶挽宁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叶桑宁停住了。
“你不要我了吗?”叶挽宁问。
她问得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颤抖,甚至眼眶都是干的。可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让叶桑宁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不是不要你。”叶桑宁蹲下来,和她平视,“挽宁,你听我说。叶府最近只会变得更加危险,我把府中下人遣散,说不定还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认为叶府下面的东西已经转移走了。可你若呆在我身边……”
“只会更危险。”叶挽宁替她把话说完了。
叶桑宁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叶挽宁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睛,像个小大人似的抿了抿嘴,“阿姐,你说的那些我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些人找不到叶府下面的东西,转头来找我呢?”
叶桑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现在是叶家的二小姐,虽说年纪小,可也不是没有身份的人。”叶挽宁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楚得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如果他们真的想从我这里下手,仅凭辛夷一个人,或许不能保护好我。说不定还会把她也折进去。”
叶桑宁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姑娘,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叶挽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叶挽宁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乖巧极了。“最能保护我的地方,就是阿姐身边。”她往前凑了一步,小手拉住叶桑宁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我呆在阿姐的眼皮子底下,不是最安全吗?那些人想找我也找不着,阿姐也不用担心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眨了眨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分明带着几分狡黠,可偏偏又可怜兮兮的,像是被遗弃的小猫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它的人,“阿姐也能更放心,不是吗?”
叶桑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明明以前说一不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看着叶挽宁那张脸……乖巧的、懂事的、带着一点点讨好和一点点倔强的脸。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恐惧,也不是任性,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经过思考之后的坚定。
叶桑宁忽然就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是夜的尽头亮起的第一缕光,她抬起手,在叶挽宁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去收拾东西吧。”
叶挽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叶桑宁还站在原地看她,便咧嘴笑了笑,这才真正跑远了。
脚步声轻快得像一只撒欢的小鹿,渐渐地远了。
叶桑宁站在廊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罢了,带上就带上吧。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空荡荡的叶府,正厅的灯还亮着,照得那些老旧的桌椅和斑驳的墙壁无所遁形。风从大敞的门口灌进来,吹得门帘啪嗒啪嗒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