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36)
岑安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卫砚辞碗里,顺嘴问了一句:“对了,你怎么知道桑桑带了箱子的事?”
卫砚辞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下人随口提了一句,我多嘴问了一声。”
叶桑宁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人随口提了一句。
她才到岑府不过半日,连箱子安置在哪里都是刚刚才定下来的事,卫砚辞远在衙门,下人是如何“随口”提到他跟前的?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她的行踪,事无巨细地报给了他。
叶桑宁垂下眼睫,将那口汤慢慢咽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个极轻的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卫砚辞,语气天真而好奇,“说起来,之前表姐夫总说职务还没安排好,今日表姐却说你公务繁忙。”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求解,“不知道是什么职位?”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卫砚辞端起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叶桑宁,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像是在掂量她这个问题是真天真还是另有深意。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如初,“你不是知道吗?”
叶桑宁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眨了眨眼,“怎么会?”她的语气真诚极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我就是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去哪儿知道?”
卫砚辞看着她,目光微动。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还以为谢大人会告诉你呢。”
叶桑宁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正要开口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话还没出口,旁边一直埋头扒饭的岑安阙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姐夫厉害!”他咽下嘴里的饭,用袖子一抹嘴,一脸崇拜地看着卫砚辞,“他现在是监察御史了,正七品,别看品级不高,可是能弹劾百官的!”
卫砚辞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还是安阙厉害,一入仕就是户部主事。”
岑安阙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叶桑宁看着卫砚辞,监察御史,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是个能知道很多消息的位置。她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恭喜表姐夫了。”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午膳吃得差不多了,丫鬟们开始撤碟子。叶桑宁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偏头看了一眼叶挽宁,小姑娘早就吃完了,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表姐,”叶桑宁站起身,“我们先回去了,挽宁昨夜没睡好,让她午歇一会儿。”
岑安卿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去吧”,卫砚辞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转了两转,然后抬起眼看着叶桑宁。那目光依然是温和的,嘴角依然是带着笑的,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表妹既然来了岑府,就好好住着。外面的事,自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操心。”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嘱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就好。我和你表姐总能护得了你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岑安卿看了卫砚辞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桑宁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谢谢表姐和表姐夫了。”
这几个字说得平静极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回声都没有。叶桑宁牵起叶挽宁的手,转身往外走去。叶挽宁乖巧地跟着,没有回头。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岑安阙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目光却在叶桑宁离去的背影和卫砚辞之间转悠了两下,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第107章
夜色浓稠, 竹韵轩里只点了一盏灯。
叶桑宁坐在窗前,桌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墨已经研好了, 笔搁在砚台上, 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 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叶府的事。
密道下面那些东西金银, 兵器, 每一样都是能要人命的证据。她离开叶府之前, 特意回去看了一眼, 没有人动,既然元昭也没想到该怎么处理, 便让她来吧。
她提笔,蘸墨, 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折了起来,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袖中。然后她站起身,推开房门, 往叶挽宁的东厢走去。
东厢的灯还亮着。
叶挽宁明日要去学堂, 今晚本该早睡的,可小姑娘还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明烛在旁边替她收拾第二日要带的笔墨,抬头看见叶桑宁进来,连忙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