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54)
沈裕渊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得几乎和身下的锦褥融为一体。他的眼睑半阖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吓人,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争夺最后一口生气。龙袍被解开了领口,露出底下瘦削的锁骨和泛黄的皮肤。
沈元昭站在榻尾,目光落在太医令那张越来越沉的脸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太医令终于松开了手。他退后两步,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没有起来,“殿下,臣……直言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上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元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太医令直起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沈元昭和榻前几个人能听见,“陛下没有受外伤,是内伤,不,不完全是伤。是毒。”
沈元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毒性不强,若是一次两次,根本不至于伤人。”太医令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陛下体内的毒素,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臣粗略估算,至少……至少五年。”
沈元昭的睫毛颤了一下,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攥紧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太医令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得不宣判时的沉重,“今日陛下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将体内积存的毒素一并引了出来。臣已经用金针和汤药勉强压制住了毒性,可那些毒素已经深入脏腑,渗入骨髓……臣无能,无法根除。”
他说完,又叩了下去,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元昭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还有多久?”
太医令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上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若从今日起好生将养,每日按时服药,不可操劳,不可动怒,不可受寒,不可劳累……”他说了一长串“不可”,像是在拖延什么,最后终于不得不吐出那个最残忍的字眼,“……最多一年。”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沈裕渊急促的呼吸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神经。铜盆里的水微微晃荡,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太医令趴在地上,没有抬头。
沈元昭站在榻尾,看着沈裕渊那张灰败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知道了。你先退到一旁,不要声张。”
太医令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副手退到了角落里,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元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裕渊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父皇,被人下毒的感觉怎样,濒死的感觉又如何,我真的特别想听到你亲口对我讲一讲。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天下最尊贵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那身龙袍,看众生如蝼蚁,如今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那这把椅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沈裕渊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睁开了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转了一圈,从太医令身上移到沈元昭身上,又从沈元昭身上移到头顶的藻井上,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沈元昭走过去,俯身凑近了些。沈裕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叫……叫淑渊……和景川进来。”
沈元昭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无声地拂过,她走到殿门前,拉开门,门外的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殿外的走廊上,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踮脚张望,有人在一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窃窃私语换上关切的表情,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沈元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最后落在沈淑渊和沈景川身上。
“皇姑,三皇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皇请你们进去。”
沈淑渊立刻抬脚往前走去,步伐又快又稳,绛紫色的朝服在日光下翻出一片暗沉的光。她走过沈元昭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沈元昭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沈淑渊便不再看她,大步迈过了门槛。
沈景川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慢,面色凝重,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真的在为一个父亲的病情而忧心。他走过沈元昭身边时,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而关切,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辛苦你了”。沈元昭垂下眼,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