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88)
她侧身让开一些,指了指帷帐上一个特意留出地,用多层轻薄纱绢蒙住地小小透气孔洞,从那里只能勉强看到床上之人盖着被子的轮廓和模糊的面部侧影,气息微弱绵长。
沈景川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朦胧,他心知沈元昭防备极严,硬闯并非上策,他拿着手谕的手轻轻摩挲这边缘,忽而问道:“太医说,疫病可外显?比如高热红疹,皇兄身上可不妥?”
他问的随意,仿佛只是关心病情,但沈元昭却慢慢攥起了拳。
“时高热但红疹并未显现,只是沉睡不醒。”沈元昭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带着焦急,“身上?太医每日查看,只说脉象险恶,内里亏损严重,倒是未见明显皮损。”
沈景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最后看了眼那严密的帷帐,仿佛要透过布料看清里面人的真实状况。
床上的人丝毫不知他心中所想,安静的过分,连昏迷中应有的细微呻吟或是不安躁动都没,只那过于平稳的,仿佛刻意维持的呼吸节奏,透过纱孔传来。
他视线下垂,忽然瞥见床边脚踏上,一点及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神色木纹的浅淡痕迹,像是某种粉末被无意间蹭上,又匆忙擦拭后留下的残痕,那颜色……
沈景川突然看向沈元昭,状似不经意的询问,“皇妹可曾受伤?”
沈元昭身体微顿,笑着朝他看过去,“皇兄不也说了,京中已风声,又何必问我?”
“这样啊。”沈景川沉思片刻,将手谕收回袖中,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加打扰了,元昭,你也要好好保重,照顾病人最是耗神。”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来探病而非查证。
“多谢皇兄体谅。”沈元昭行礼,垂下眼眸,掩去眸中深思,沈景川转身而去,步伐依旧从容,赵内侍连忙躬身送客。
直到脚步声远去,沈元昭脚步踉跄,刚好用手撑在一旁的书案上,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有气,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当初让让沈景舟多在燕都停留几日,一是害怕遭遇刺杀,二便是沈景舟身体太差了,需要在燕都好好修养几日。
沈元昭的手还撑在冰凉的案几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闭着眼,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虑与身上伤有阵阵袭来的锐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念头如同冰锥,一次次地凿击着她紧绷地神经。
床榻地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厚重窗幔吸收殆尽的细碎声。
沈元昭陡然睁眼,霍然转身,目光射向床榻,只见那昏迷不醒的人,竟自己缓缓掀开了帷帐的一角。
沈景舟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此刻却情清醒的可怕,里面翻涌着沈元昭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噬人的情绪。
据谢明榆所说,在进京之前,沈景舟曾吃了一副药,没过多久便陷入了沉睡,连太医都诊不出所以然来,只道是由疾病引起的昏睡,可此刻……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元昭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她注意到沈景舟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病弱,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的激动,甚至是……恐惧。
沈景舟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元昭,似乎穿透了她身上那些被遮挡的伤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绝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从来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没多少时日了,这副破败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而眼前的人,是他唯一想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
他缓缓伸出手,沈元昭立刻会意,将自己的头放在沈景舟的手下,沈景舟笑了笑,轻轻揉了两下,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是,沈景舟的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愧疚。
“元昭。”他开有,声音沙哑得不曾样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得穿透力,“你想……当皇帝吗?”这是沈景舟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对沈元昭提出来,不带任何暗示与试探。
沈元昭给他掖被子的手一顿,望向沈景舟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里面期待,恳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痛惜,她不明白着痛惜是从何而来,只认为是对前路艰险的担忧。
良久,沈元昭极轻,却无比清晰地回答,“我答应过你了。”
没犹豫,没退缩,甚至没追问“为什么必须要她当。”她不过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给沈景舟一个承诺。
“好好好。”沈景舟突然大笑了起来,眼眶却隐隐发红,那笑声中没半分欢愉,只无尽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释然。
他逼着她,亲手将她推上了那条沈元昭最厌烦的布满荆棘与血腥的路,可他别无选择,这看似尊荣却布满杀机的牢笼,不会因为她的退让就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