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90)
寝殿内静了一瞬,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趴在墙洞后的沈景舟,心跳如擂鼓,手心中全是汗,他听不懂全部,但那“异心”“勾结外敌”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是何居心?”沈裕渊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面容,只剩下帝王的猜忌,“朕的居心,便是要着大好江山稳固,要皇权永固!”
他面含愠色,“林家如今势大,军中门生故旧遍布,朝中亦多攀附,阿锦,你是朕的皇后,但在你心中你永远先是林家女儿,朕不得不防!”
“防?”林锦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凄楚而尖锐,“陛下开始防着我们林家了,甚至防着景舟和元昭?陛下可知,我近日查到了什么?”
林锦的声音突然压低,却因激动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穿透薄薄的墙板,扎入沈景舟的耳中,“景舟出生时身体康健,可他刚被立为太子不久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陛下可知其中缘由?”
沈裕渊不知为何突然冷静了下来,避开了林锦望向他的眼神,轻声的说,“朕怎么知道,我为此也很苦恼。”
“呵。”林锦冷笑两声,眼神直直朝着沈裕渊射去,“有人在他日常吃食中下了慢性摧毁根基的毒,下毒的人……陛下不妨猜猜。”
“你胡说什么!”沈裕渊猛然坐直了身体,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与暴怒,“朕看你是疯了,竟敢污蔑朕!”
墙洞后,沈景舟挣大了眼睛,身体瞬间僵硬冰冷,血液仿佛凝固,毒?有人给他下毒?
“我是不是胡说陛下心中最清楚!”林锦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与悲愤,“为了你那来路不正,时刻担心被人夺走的皇位,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她看着沈裕渊攥紧的双手,没有丝毫停顿的继续说,“沈裕渊,你别以为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无人知晓!岑家是怎样被你利用?先帝是如何暴毙的?长公主又是怎样被你赶走的?你的皇位,踩着多少人的鲜血,你自己数的清吗?”
“住口!林锦!你给我住口!”沈裕渊厉声怒吼,声音因狂怒而扭曲。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织物撕裂的声音,还有母后短促的痛呼。
沈景舟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甲陷入脸颊的软肉中,透过那狭小的孔洞,他看不到全貌,只能瞥见明黄色衣角剧烈的晃动,和母后素色裙裾的一角无力的扫过地面。
“你的皇位……来路不明……手段阴险……”林锦挣扎着,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字字诛心,“你怕……怕林家……怕天下人知道……你是个窃据大位的……”
“朕让你闭嘴……”
一声低吼之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扼住的窒闷声响,还有桌上瓷器被扫落在地的破裂声。
沈景舟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那可怕的,令人窒息地声响持续着,夹杂着母后越来越微弱地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动静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沈景舟看见沈裕渊蹲下了身,似乎查看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身,沈景舟看不见了,只听见沈裕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再度响起,“封锁长乐宫,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后突发急症,需要静养。”
过了一会儿,沈景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床上下来的,又怎样推开那扇隐蔽的木板,跌跌撞撞的借着地形掩护溜进刚刚被清理过的长乐宫正殿。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在巨大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向那张床。
林锦被安置在床上,盖着锦被,脸上仍残留着未被擦净的血迹,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床顶繁复地绣花。
沈景舟的眼泪无声的流淌,他死死咬住嘴唇,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林锦的脸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那双空洞的眼睛及其轻微的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艰难的移向他。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涌出,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及其轻微的,幅度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是无比急切的催促,走,快走。
沈景舟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沿上,他抓住林锦地手,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林锦地眼神更加焦急,甚至带上了哀求,她看着他不肯离去地执着,眼神深处,最后一丝属于母亲地柔软被不舍拉扯着,终于,他嘴唇极慢地开合,用几乎无法辨读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好好活着,照顾好元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