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五六天，她到了临安城外。

临安是大城，光是城墙就有三四丈高，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河水一样。林青叶站在城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没敢进去。她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走到一座石桥旁边，看见路边搭着一间破旧的茶摊。

茶摊是用几根木柱撑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四面透风。里面摆着两三张缺了角的木桌，几把长条凳，灶台是用黄泥糊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一个老妇人坐在一个凳子上，面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喘得厉害。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娘，您再喝一口水吧……”

“别给她喝水。”林青叶说。

中年男人抬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站在面前，皱起眉头：“你是谁家的孩子？一边去。”

“阿婆这是寒湿入体，胃气上逆，现在喝水只会让她吐得更厉害。”林青叶蹲下来，看了看老妇人的舌苔——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厚腻——又搭了搭她的脉。她当然不会正经把脉，阿爹只教过她最简单的脉象分辨，但她知道，这老太太的脉又沉又迟，是寒象。

中年男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你……你懂医？”

“我阿爹是采药的。”青叶放下药囊，翻了一遍，“我这里没有合适的药材，但是……”她看了看四周，茶摊后面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她走过去，蹲下来，手在草丛里摸了几下，拔起几株野菜。

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根。

她又走到茶摊后面的水沟边，采了一把水芹菜。在水沟旁边的石头缝里，她发现了几株野生的紫苏，搓了搓叶子闻了闻，是正宗的野紫苏，气味浓烈。

“你这里有锅吗？有米吗？”她问。

中年男人已经彻底懵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茶摊后面的土灶：“有……有米，不多。”

“够煮一锅粥就行。”

林青叶挽起袖子，把野菜洗干净，荠菜切碎，马齿苋焯水去酸，蒲公英根刮去外皮切成薄片，紫苏叶切丝。她没有动那点可怜的米——米太少，一顿就吃完了。她把蒲公英根先下锅煮了半刻钟，捞出根渣，用剩下的水煮了一把糙米，米粒刚开花时放入马齿苋，快好时放入荠菜，最后关火前撒入紫苏丝。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中年男人看着她忙前忙后，完全忘了问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到底是谁。他只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明明是个孩子，但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在灶上操劳了几十年的老厨娘。

粥煮好了。青叶盛了一碗，晾到温热，递给中年男人：“让阿婆先喝小半碗，过一刻钟再喝半碗。别喝快了，她的胃受不了。”

老妇人喝了小半碗粥，一刻钟后，喘息竟然平复了许多，额头的汗也收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饿了。”

中年男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青叶面前：“小神医，谢谢你救了我娘的命！你说吧，你要多少钱？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青叶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青叶看了看这个破败的茶摊，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见底的野菜粥，轻声说：“你能让我在这里住一晚吗？外面太冷了。”

中年男人叫老孙，是这个茶摊的摊主。他原本在临安城外这条官道上卖茶水为生，生意虽然不算好，但养活自己和老母亲绰绰有余。半年前他娘生了一场大病，请了郎中吃了药，钱花光了，病却没见好。茶摊没人打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眼看过不下去了。

青叶在茶摊住了下来。

她每天给老孙的母亲熬粥，不是普通的粥——她根据老太太的病情变化，每天调整粥里的野菜种类。蒲公英根去湿，马齿苋清热解毒，荠菜和肝明目，紫苏散寒行气。七天之后，老太太能正常走路了。半个月后，她能帮着烧火了。

老孙感激不尽，但他拿不出钱来谢林青叶，只是说：“孩子，这茶摊眼看也开不下去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就住着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青叶没说话，但她开始留意这个茶摊。

她发现老孙煮茶的方法不对。官道上来往的多是赶路的行人和拉货的脚夫，这些人喝茶不是为了品滋味，而是为了解渴和提神。老孙用的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煮出来的茶水又苦又涩，客人往往喝一口就皱眉，勉强喝完一碗就不想再要第二碗。

青叶试着在茶水里加了一点东西。

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就是紫苏叶和几片干姜。紫苏解表散寒，干姜温中回阳，都是性温的食材，正适合赶路的人——他们在外面风吹日晒，体内多多少少都有寒气。加了紫苏和姜的茶水，入口先是茶的微苦，随后是紫苏的清香，最后喉咙里留下一丝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