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有意思。

“我铺子里缺一个在后厨打杂的，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两吊钱。”薛娘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你要是愿意，过了年就来找我。这是我的地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林青叶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临安城东市街柳巷口临安人家食肆”。字迹端正秀气，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向妇人行了个礼：“多谢薛娘子。容我想想，过几天给您答复。”

薛娘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这个十二岁的丫头，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薛娘子走后，哑巴姑娘急忙指指林青叶，又指指走了的人，接着竖个大拇指。林青叶笑笑：“你是想让我跟她走吗。”

哑巴姑娘点点头。

“不急。”林青叶淡淡地说。马上过年了，酒楼饭馆生意不是很好，林青叶觉得去了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可做，反倒让人觉得像是去混口饭吃。

林青叶用攒下的银钱勉勉强强过了个年。哑巴姑娘拉着她去自己家，林青叶想了想拒绝了。

刚开春，薛娘子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喝茶，递过来一张纸。

林青叶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她认字不多，勉强认识纸上的几个字，但是印章她认识，是官府的公章。这说明这份工是正经登记过的，不是黑工，也不是卖身契。

她抬起头，看了薛娘子一眼。

“我一个小姑娘，去了你的后厨能做什么？”

薛娘子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看好你。”

林青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关了茶摊，把锅碗瓢盆送给了附近的几户人家。哑巴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拉着青叶的手不肯放，最后还是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我会想你。”

青叶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把纸折好，放进了行囊里。

然后走进了临安城。

食肆的后厨比青叶想象的要大。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灶台，那么大的铁锅，那么多的炉火同时燃烧。油烟、蒸汽、锅铲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薛娘子把她领到后厨门口，指着一个角落说：“你的活儿就是择菜、洗菜、切配。那边的菜篓子，今天到的货，全部收拾干净。”

林青叶看了看那堆菜篓子，又看了看后厨里的其他人。

七八个厨子，有的在炒菜，有的在切菜，有的在调酱汁。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灶台边上的垃圾桶里，丢着大半棵白菜——白菜帮子上有几块黑斑，但白菜心还是好的。

她没说什么，走到菜篓子旁边，开始干活。

头三天，一切正常。

林青叶干活利索，不偷懒，不惹事，也不跟人说话，丝毫不像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后厨里的人很快就忘了她的存在，该干嘛干嘛。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薛娘子亲自验收了一批新到的菜。林青叶在角落里择韭菜，忽然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味。她放下韭菜，走到那批新到的菜篓子旁边，翻了翻。

一篓子茭白，表面看着白嫩新鲜，但她捏了捏其中一根，手感不对。她把茭白掰开，断面处有一圈淡灰色的纹路，像是生锈的铁丝嵌在肉里。

她又翻了翻其他几篓菜。一篓子青菜，叶子翠绿挺拔，但根部的切口发黑，边缘已经开始腐烂。一篓子豆腐，表面光滑洁白，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酸味。

林青叶想了想，走到薛娘子面前。

“薛娘子，今天的菜不对。”

后厨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一个打杂的小丫头，说临安人家的菜不对？这就像是一个刚进宫的宫女说御膳房的食材不新鲜，胆子也太大了。

薛娘子正在看账本，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哪里不对？”

林青叶把那篓茭白搬过来，掰开一根，露出里面的灰色纹路：“这叫灰心病，茭白在采收前就已经染病了。表面看不出来，吃起来会有苦味，而且放不过一天就会烂。”

她又拿起一把青菜，翻过根部：“这菜起码摘下来三天了。切口发黑、边缘起黏，虽然叶子用凉水泡过显得精神，但根部的状态骗不了人。”

最后她端过那篓豆腐，放在周娘子面前：“您闻。”

薛娘子低下头闻了闻，脸色变了。

她没有发火，而是拿起一块豆腐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闭了闭眼。

“来人，去把城西老赵家的菜退了，告诉他，从今天起醉仙楼不用他的货了。”